Wednesday, April 13, 2011

未讀完書筆記

明明外頭刮著強風、下著微雨,氣溫降了十度,美女朋友竟然約我晚上去游水。我婉拒了,留在家中讀小說。閱讀《1Q84》第二卷接近尾聲,快要翻開第三卷,很期待。

書是朋友寄給我的。收到時正是去年年底,工作最忙的時候。起初讀得很慢,斷斷續續,直到上月離開柏林數天時,急起直追。

我不屬於任何作者的書迷,而且我覺得能稱之為「迷」的,需要擁有非凡的見地,把作者的書反復讀上三四遍才行,我沒有這樣做 (除了金庸小說吧)。但說起村上春樹,我不能逃避,我真的喜歡他。我記得,第一次讀的書是《挪威的森林》,那是一套博益出版、青綠書背的書,印象中沒有公共圖書館的防盜硬卡設計,應該是某位朋友借給我的。是誰呢?不記得。

對村上的小說有印象,絕對跟內容的性描述脫不了關係。那還是中學時代,穿著保守的校服裙,在公共交通工具上讀那些「露骨」的文字,一定會先瞄瞄四周有沒有人在盯著才敢讀下去。

這部小說我只讀過一次。故事我不太記得了,只知道去年被改成電影,風評好像有點不佳。依稀記得小說開始後不久,有關於人的生命以死亡為中心圈圈轉之類的描述,那時候讓我思考了好一會。其他的印象就是主角抽煙,喝咖啡,和沒有特別喜歡的女生做愛,再抽煙,喝咖啡,和另一個沒特別喜愛的女生做愛。還是他真的有喜歡的人呢?我不記得了,這好像不是一部愛情小說,不過去年那部電影的宣傳照,總是有一男一女相依的畫面,那可能是愛情,可能不是。

現在讀的《1Q84》,推出將近兩年。記得當時文化版做了好長的專題,發書前發書後都掀起了熱烈的討論氣氛。我盡量避過了那些討論,為的是不想破壞之後讀書的心情,卻在兩三天前在網上某個毫無關係的地方看到 spoiler (其實是其中一種解讀的方法)。真不好,讀書跟寫文也是,一停下來,無聊便會乘虛而入,破壞那本已理順好的思緒。

這部書真的好長,當中有不少回憶片段。如果有這樣一部電影或電視劇,把每個章節的細部都拍出來,但恐怕有兩三成的回憶畫面,還是那種瀘過光、如夢境一般軟綿綿的回憶鏡頭,必定被觀眾大喊回水。但寫成書有點不同。我們的日常生活,也無聲無息地被突如其來的回憶打斷。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場勝出的球賽、被隊友拋上空中那一次,在自己的睡床上第一次被女孩子親吻,早逝的父親在小時候為自己買了一杯軟雪糕後說唔食就溶啦那語氣;又可能只是,某個課堂與課堂之間衝了去飯堂排隊買咖啡,街頭雞蛋仔的香味和阿伯推著木頭車的身影,女同事左邊肩膀上無意露出的胸圍帶,那些微不足道的畫面。

細碎的碩事,容易被忽略的感覺。文字就能盛載。

Tuesday, April 12, 2011

倖存

看到同學 M 通紅的雙眼,才知道昨天發生了這件慘事。說的是白俄羅斯 (Belarus)首都 Minsk 一個兩條路線交匯的地鐵站,在昨日繁忙時間有炸彈爆炸,十二人死亡,二百人受傷 (現確認有百多人)。我早上沒看新聞,M 便把事件的大概描述起來,我還記得向來文靜的她,重複了好幾次傷亡數字的語氣,對她來說,這顯然不是純粹一個數字。她又重複說了,她兒子本來駕車到該站,但是因為沒有車位要繞道而避過一劫,她的女兒也是。明明好好地活著的人,竟然有種倖存感。她問一句,WARUM?無語問蒼天。

這超乎我的想像,無法感同身受,唯有給她一個擁抱。

P.S. 昨晚回家坐 U-Bahn,有警察進入車廂巡邏,現在想來是警方的快速回應 (爆炸發生時間為 GMT 1555)
P.S.2 白俄羅斯的德語是 Weißrussland,直譯就是白.俄羅斯的意思

Thursday, April 07, 2011

走進單身男人的家 2

我笑了。你就那麼關心我的靈魂嗎?

當然。那不單只是靈魂,還有更多的東西。

聊了許多舊事,特別是那些年輕而任性的女生。上次聽你說了,還有跟樓上的男的聯絡吧?有啊,怎樣了?你怎會跟這樣糟的人聯絡?對,他的確不是一個好人,可是我不會跟他計較,而且在這些事情上我傾向和諧處理。和諧處理?你是開玩笑吧,你不能這樣子。你有什麼意見了?你們有過爭女友的不快回憶吧?怎可能,他那副德性都不會有女生喜歡的。

你知道嗎,他現在有女友,我們見過面。也是亞洲人吧。對,亞洲人。他這種人在德國是不會找到女朋友的。你是說像我這種亞洲女生都是次選嗎?不,沒這個意思,至少你不一樣。你當時也勸告過我呢,我還記得你叫我小心一點,後來我問為什麼,你說金髮的男生都很會騙亞洲女生... 那只是你剛好不是金髮吧,難道你不會騙女生嗎?這不關我的事,總之你比我更了解他的為人吧。

那後來的人又怎樣,也都是亞洲來的女孩子嗎?嗯,也差不多都是,間中有一兩個美國女生。你能說這是巧合嗎?可能是吧。有遇到有趣的人嗎?一般而已,你知道吧,我總是搞不清楚她們在做什麼,我在垃圾箱看到那些包裝紙,有 Dolce & Gabbana,也有... 什麼 Secret 的。Victoria's Secret,奢侈內衣品牌。是吧,還附有價錢牌,幾百塊歐元的,你說,她們住這麼便宜的房子,來了花父母的錢買這些東西,我實在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但你說的比我見過的誇張得多了,我最多只看過成箱的方便麵之類的日用品。不論怎樣,就是沒什麼好來往的,平日有打招呼,可是沒什麼共同的話題。

沒話題,也可能因為你變得老了;每年來的學生都那麼年輕,你卻越來越老。嗯,的確是。那時候我也是,他們比我年輕一年兩年三年的,至少我自以為成熟一點,跟他們就是合不來。其實有那麼一個女生,台灣來的,外表和性格都比其他人成熟一點;我們本來就很少聊天,可是有一晚她敲我的房門,說語文功課有點問題要問我。(笑 ...) 後來怎樣呢,老師?後來就是,她沒什麼譜的問了些文法問題,但那不是真正的問題,她根本就懂的;過了好一會,她跟我說,能不能親她一下。 

你親了她,那是當然的。

我親了她,然後我們睡到床上去了。

就這樣便睡了,這都是男生夢寐以求的事吧。

恐怕是女生夢寐以求的事吧。

怎樣說呢,就是女生做主動的話,事情便容易得多了?你是來者不拒的嗎?

不是啊,會主動找我的她,也挺特別的。Hey,你不要再笑了,是在取笑我嗎?

(笑... )有一點,原來我也曾深入虎穴呢。

Tuesday, April 05, 2011

走進單身男人的家

那裡可以痛快地洗熱水澡,那裡就有家的感覺。

離開了柏林七天,到最後完全不想回家;柏林的喧鬧,柏林的廉價,柏林的 ABCDEFG,通通都沒有被掛念。一個地方待久了,就要適時的離開一下。我是個很懶的人,那裡可以隨意伸展、無人看管,就可以自得其樂的一直呆下去。有時看一下書,有時什麼都不做,躺在沙發上聽音樂。連電腦都不想打開,網癮不藥而癒。

回到熟悉的社區,竟然也有點不習慣,原來這個車站的外國人多得過份,德國人少得可憐。對於不少人來說,這是個很糟糕的地方,成群的少年玩撞門、衝門遊戲,吐口水,把東西弄破,大聲呼叫。可以佔據的角落,都坐滿要討錢的人,帶隻狗兒席地而坐的 punkers,還有那個男人演奏難聽死了的手風琴。回家的路上是一地的狗糞,這幾天不知怎樣了,糞上被噴了鮮粉紅色顏料,不知道是街頭裝置還是什麼,於是驟眼一看,就是成列的粉紅色。住了怎樣的人,還有怎樣的環境。

如是,我更掛念另一個 B 城。她的溫婉若水,她的寧靜小巧,她那一道沒有盡頭的長河,映下夕陽餘暉。沒有明顯新建的大廈,一切都跟以往一樣,依然運作的巴士線,還有那在地面行走的地下鐵路。

從前我住在山上,家的後方是一座小樹林,有時候有人在騎馬。一星期有幾天穿過幽靜的樹木群,到體育館去做運動;可能我愛冒險,所以經常幻想途中被擄的情景。幾年後,男人也不住山上小屋,搬到了河畔的房子。他說,他不能待下去了,想要有自己的地方。所謂自己的地方,就是他口中的,一個有靈魂 (soul) 的地方。

那個有靈魂的地方,不大不小的,幾近沒有光,窗簾都是灰黑色的。躲在房間裡,都忘了外面是什麼時間。那時三月將完結,日光開始變得很長。到天色全黑的時候,我在廚房裡讀小說,五十頁,一百頁的讀。餓了,又不想再吃麵包,我做了通粉吃。開始煮的時候才發現,我真不是做 pasta 的能手,根本在家裡就很少做,都是吃飯做中菜為主。

以一個男人的廚房來說,這地方很整潔。但要了解一個男人,便要走進他的浴室。他用什麼香水、怎樣的洗髮水沐浴乳還是用香皂、有沒有特別配方的牙膏、牙線是否藏在輕易可見的地方、用不用風筒、洗手盆裡有沒有刮鬍子後的髮碎,以及,牆上及門後貼了什麼海報。

相信我,浴室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展現男人最赤裸的一面。假使你心裡對浴室的陳設有意見,除非你跟那男人住在一起,不要輕易說出來;否則你便是嚴重侵犯主權了。

我不是第一天認識這男人,卻第一次跟他聊室內設計。不喜歡宜家家俬,恰好鄰房的男生正是清一色的品牌傢俱,一黑一白的,很純情。我問,那你討厭走進他的房間嗎?沒有,有問題的不是物件本身,是那種陳設、格調。與意識形態,我補充。這張桌子有一百年歷史,祖母留給我的;這書架沒有用一分釘、沒鑽過一個洞,很有智慧的手工藝。那張令我睡得全身關節都痛的梳化呢?笑而不語。

你一定會不喜歡我的房間吧?

為什麼?

那是你口中所謂沒靈魂的房間。四幅白牆,貼上兩張電影海報以外,什麼也沒有。

不會的。有你在的話,房間就有你的靈魂。

Friday, April 01, 2011

翻譯﹕Béla Tarr 《都靈老馬》訪問

友人看了《都靈老馬》(The Turin Horse, 2011),無法釋懷,著我解釋一下一篇題為 "Die Regierung muss weg. Nicht ich" 的訪問。翻譯是做了,也貼上來分享一下。下文照原文翻譯,不太通順之處請見諒,如有誤譯或錯漏請不妨指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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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2011 Der Tagesspiegel

"政府需要離開。而不是我。"

一隻熊, 一言不發。Bela Tarr 與 Tagesspiegel 談及匈牙利政治及他沒有電影的將來。

Q: 坦白說,我在此跟你講﹕你不許停止製作電影。

A: (笑) 我認為, 我已在所有電影裡說了我可以說的。你寧願我重複或復製自己的風格嗎?
《都靈老馬》絕對是我工作上的一個終點。我無法再製作新的Bela-Tarr式電影。

Q﹕那你下次會不會執導非Bela-Tarr風格的電影?

A﹕(笑) 不可能﹗拭目以待吧。我現在 55歲,要開展一個新的人生實在太老,但要退休又太年輕。我是一個自由的人,但可惜不再來自一個自由的國家。匈牙利在過去20年嘗過自由的況味,那是令人振奮的;但現在已不復當年。一種差劣的似曾相識感。

Q﹕你如何參與抗衡由Viktor Orban領導的右翼政府及其文化政策?

A﹕我們在匈牙利的藝術家都起來對抗了。最近,鋼琴家Andras Schiff 草擬了反對政府及其種族主義式煽動的宣言。指揮家Adam Fischer, 哲學家 Agnes Heller, 作家 Gyorgy Konrad, 我的導演同僚 Miklos Jancso 和我也簽署了。另外有一決議 (註﹕不知如何理解法律上的 Resolution)是反對政府摧毀我們的工作環境,由九位匈牙利電影製作人聯署,另外有40位來自各國的同僚支持,包括 Andrzej Wajda, Theo Angelopoulos, Aki Kaurismaki, Jim Jarmusch 和 Gus van Sant。

Q﹕匈牙利的文化氣圍有什麼改變?

A﹕我們現在有在德國所謂的 Kulturkampf (註﹕歷史用語,直譯文化抗爭)。政府討厭知識份子,因為他們思想開明和有反對意見,政府視我們為叛國份子。Agnes Heller 被指責她偷了國家的金錢;她已經 81歲,連錢是什麼也不知道﹗

Q﹕你作為電影製作人,在工作上遇到什麼阻撓?

A﹕政府停止了對我們的所有支援。有一半製作人已經破產,戲院關門;雖然在資金方面已準備好,我也有三個工作計劃無法繼續進行。政府當初簽署過贊助的承諾,現在有如一張廢紙。我們(本來)有一個好的籌募資金的系統,比德國的還更好 --- 資金小組的成員 (註﹕應該是指當初的政府支援部門) 是由電影製作人投票選出的。現在有一個來自政府的委員,一個文化審查員,他可以專橫地做決定。

Q﹕電影《都靈老馬》裡有一幕是鄰人的自白,他打破了在被隔離的農莊的的沉默,說﹕「他們來了,他們摧毀了世界」。

A﹕當人細想,這是我的合著者Laszlo Krasznahorkai 在九十年代初期已開始寫的句子﹗我們以前以為這只是小說。但現在成了一個經典。

Q﹕你是怎樣做到第一個鏡頭的﹕馬車走過了很長一段路,但畫面完全沒有搖晃?

A﹕那個非常容易。在一條平行的街道上,我們在卡車上安裝了起重機,再加上一個 Steadycam 用來抵銷震動,用joystick 和 monitor 來移動。有時鏡頭和地面只相距 20 厘米。開場那一幕大概長六分鐘,跟《撒旦探戈》那一幕長度一樣。

Q﹕你們是如何找到那匹馬---父親與女兒以外的第三主角?

A﹕在匈牙利低地區的吉卜賽人馬匹市場,那是一個星期日的早上。我看到一匹年輕的母馬,七歲,我看到她哀傷的眼神,然後我知道,那就是我要的那匹馬。她才剛剛被賣掉,我們付了雙倍價錢給那買主,那時候還沒有一個馬牌呢。

Q﹕男人從那垂死的動物拿走食具,那一幕相當動人。

A﹕... 我也是這樣想。我苦苦思索了三天,如何在不會太煽情的情況下,解釋馬兒之死。首先她不再工作,然後不再進食,跟著連水也不喝。我們開始時打算令她躺在地上,那又覺得不太好。然後我想出一辦法﹕我們要把這一幕赤裸裸地呈現。

Q﹕請容我問,你住在匈牙利的什麼地方?我猜是在布達佩斯一間很大、很古舊的房子。

A﹕完全錯了﹗在1989/90時期我作為柏林 DAAD 藝術家計劃的客人時,得到一間很大、很寧靜的房子。後來我不想要我在布達佩斯中心那 76 平方米的房子,我在鄉郊找到一座很舊、前身是旅館的房子,重新裝修後,就是我現在住的地方。在天井處也有可以放置馬匹的空間。

Q﹕你在當時有沒有思考關於《都靈老馬》這題材?

A﹕有,那已是第二次。在80年代中期 Laszlo Krasznahorkai 引起我對尼采的故事的興趣,就是他抱著那被壓迫的馬匹的故事。後來因為我們要總結《倫敦來客》的劇本,他回來了。我們的法藉合伙人Humbert Balsan 逝世了,我所有的工作計畫都與他有關,但銀行停止了那些計劃。那幾年真的很慘。

Q﹕再一次關於你現時工作上的阻滯﹕你有沒有想過,完全離開到外國去?

A﹕我是匈牙利人。這個政府正在更改憲法,以致在未來二十年將沒有選舉。不過要離開的是他們,不是我。

[訪問者是 Jan Schulz-Oj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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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後按﹕這篇文章作用不在解釋劇情。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有些報導說訪問刊出的內容與 Bela 原意有出入,可參考 Hungary cancels premiere and distribution of Béla Tarr's "The Turin Horse" (11.03.2011)

這裡有對事件爭議的跟進 - Berlinale 2011. Béla Tarr's "The Turin Horse"

還有我和導演的第一身接觸 - 遇見Béla Ta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