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08, 2011

攝影師



這天在公園來了個男人,推著嬰兒車,低著頭在聊電話。聽到他說英語,口音聽來不像 native speaker,好似在安排一些行程。心裡想,他很像走私軍火的 --- 光天化日之下,頭戴 cap 帽,架上墨鏡,在上班時間去公園,還帶了個小孩子掩人耳目。我耐不住好奇心,走了去溜滑梯逗小孩,還跟男人交換了眼色。小孩子很好動,起初用帶來的工具挖沙堆,後來什麼都拋下了,在公園裡走來走去,男人便邊聊電話,邊隨著孩子到處走。

然後,似是相約好了的,不同的人推著嬰兒車來,有男有女,不同國籍的,公園裡忽然出滿了孩子的玩樂聲。這個時候,那男的也終於掛上了電話,騰出了雙手,跟他的小孩玩飛碟。我決定,要查探他的底蘊。

可是當我一開口,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我直接的跟他說,我留意了他很久,想確認一下他是否賣軍火的。他笑了一聲,說他是攝影師,最近在準備一個裝置展覽,有很多細節要跟拍擋溝通,而且就算他真的賣軍火也不會向我承認。這個是當然的了。

聽他的口音,實在聯想不到他來自美國,他很快速的補充,那是希伯來口音,祖家跟以色列有點關係。看樣子,他這輩子被反復問了好多遍,立時感到很不好意思。他說 where are you from 這些問題最沒意思,但偏偏每個人都會問,然後裝作一副很了解的樣子,其實對那些地方和文化一無所知。他最討厭這些情況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喜歡毫無意義的自我介紹,但又常常為構想開場白而苦惱。我小心翼翼的問他,還有什麼問題他最討厭被人問起,他也察覺到這問題有點「不妥」,也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

他是第一個向我大數柏林不是的外國人。柏林的天氣很差,社區建築單一又難看,又不夠國際化,這裡的人又不夠開明,永遠把外國人當作外國人,沒有直正的融合,跟巴黎、倫敦這些城市無法相比。在他的眼中,雖然現時工作的基地在柏林,但也只是暫時性,而且孩子長大了,開始說德語,他很不喜歡,想把孩子帶走。他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去什麼派對,跟什麼人來往,完成了工作後,便離開。

這時,孩子跑到停車的空地上,我們便跟了過去。地上躺了一些死雀,細看之下,牠在一呼一吸的,沒完全死掉。我提議,不如把牠搬到車不會駛過的地方?他說,不要管牠了,再多二十分鐘牠會完全失去生命的氣息。你知道嗎,只有健康地活著的人才會想死,或想像死亡;那些在瀕死邊緣的人,總想多活一分鐘,多活一秒鐘。聽他這樣說,我也沒有多問下去。

跟他道別之後,我把他說過的話反復想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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