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24, 2015

皮下之慌

對 Under the Skin (2013) 的觀後感,跟 Enemy (2013) 有點像。當然,相比之下 Enemy 的手法通俗得多,好像有一個確實的故事可循,但故事可以被演繹的開放程度真的不相伯仲。

Scarlett Johansson 可以是一個異形,或是一個披上人類皮囊的機械人 (Android),她的角色也可以影射一些被賣到異邦賣淫的東歐女子 (其他地區也可,不過Scarlett 曾與一個逃避現世的捷克泳客寒喧幾句,好像很有共嗚的樣子),被馬伕操控,想要尋求解脫。

被異化、受到壓迫的人,總是向同樣孤獨的人下手,弱者在情願或不情願之下還是要加害於更弱者,也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寫照。弱者想要逃出受害者這個包袱,可現實總要與他們過不去。染怪病那個人,對自己的艷遇總是覺得難以置信,最後也是如夢初醒,好事情就是 too good to be true。

「異色」固然是一種賣點,但被劃成「異類」就不是一個美好的經歷,離鄉別井的人生就往往處於這種糾結與爭扎之中。異鄉人固然希望融入當地社會,但人與人之間的所謂求同存異,放在一個陌生的社會脈絡,絕對是越級挑戰。有時候,我只想被當做一個人來看待。但是,去國族、去膚色、去信念、去階段的相處,我自己也能做到嗎?有可能嗎?如果我的「異色」沒有利用價值,到最後,我還都是一個異形,寄生在一個角落,在深秋的夜晚,呼吸著冷凍的空氣。

看完電影之後,很想去蘇格蘭逛樹林、吹吹風。這種權利,應該是不是異形都無關係吧。

Monday, November 23, 2015

恐懼吞噬心靈之二

巴黎恐襲後第十日,有朋友問起過歐洲的氣氛。其實歐洲也不是第一次有大型恐襲,我不認為巴黎事件震驚歐洲,不過媒體舖天蓋地報導、渲染情緒就是必然之事。
電視機確實是終極的恐懼傳播器。自巴黎恐懼之後,電視新聞就充斥著各樣與之有關的消息,什麼地方被封鎖,什麼場合有怎樣的風險。除了反恐專家之後,連研究恐懼的心理學學者亦被邀請,探討人類的恐懼分幾多種一類話題 (想像我們打開電視機看見這些節目的厭惡反應,試想想,我們是否要因為恐懼而放棄常識和判斷能力呢?)。早前德國城市 Hannover 有一場荷蘭對德國的球賽,就因為警方單方面表示有「明確的爆炸品線索」而被取消,觀眾被疏散;最後警方一條毛都搵唔到,記者會上被問及內情的時候,德國內政部長竟然以「(如果我答的話)部分答案會令群眾恐慌」為由拒絕透露,相當荒謬,部長及有關部門亦被質疑是過分反應,無事生事。
所以群眾與其關注有無被襲風險時,更加要問自己願意為「國土安全」犧牲多少公民權利或自由。留意到最近比利時國內以打擊恐怖份子之名,大幅度封鎖公共場所,市民被勸籲留守家中,逾百人被捕,更多的房子被搜 (巴黎情況相若),相信警方藉此機會一口氣搜查其他長期處於黑名單上但與恐襲無關的人物。但這個時候是不是比利時最安全的時機呢?我相信當地居民心情一定很微妙,一方面希望罪犯被連根拔起,另一方面又希望早日脫離這種戒嚴狀態 --- 去睇波和歌舞廳,還是怕被炸死而留在家中?that is the question. 法國自巴黎恐襲之後,以非常時期做非常事之名,延長緊急狀態的期限 --- 本來憲法是不容許的。當初憲法的設計是為了防止有獨裁政府得逞,在緊急期限頒佈各項禁令為所欲為,這個意念要因為恐襲而改變?很難說,我不知道。以恐懼之名,反對者的聲音也無奈被壓下去,就是肯定的。
為什麼我們相信國家滲透就可以反恐?過去逾十年大灑金錢的反恐工程,反恐專家輩出,國家組織大肆監控,我們的私癮被出賣,反過來還不是助長了更聰明、更勇武的怪獸?我有種想法,就是 live with terrorists 與 live in terror 是兩個很不同的層次。很多人都有種錯覺,就是以為自己行得正企得正,就不怕被人搜、在街上被查證件、電話被竊聽、電郵被追踪,覺得自己一介蟻民就無所謂。之前揭發默克爾被 NSA 長年監聽,她也搖身一變成蟻民,這叫不叫以大局為重?
恐襲的事,既來之則安之。國家級的恐懼操作,就防不勝防了。

Sunday, November 15, 2015

恐懼吞噬心靈

昨晚連綿夜雨之際,傳來警車/救護車響號,長達十多分鐘。好像整區的救援車輛都出動了,閃著紅藍燈不住的在窗前經過,有不好的事發生了吧。

早上起來一查,原來只是一場車禍,一人死亡。只是一場車禍,只有一人死亡,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任誰都知道,在路上被車撞到以至身亡,此事發生的機率比遇上自殺式炸彈襲擊高得太多。但是我們為後者而恐懼不已。

今天 BILD ZEITUNG 的頭版標題是: KRIEG gegen unsere Art zu leben,意思就是「(一場)針對我們的生活方式的戰爭」或「向我們的生活方式開戰」。不知道這個標題是多少人的心聲,我就很不同意。我始終很懷疑,我們的生活方式就是否如此一致,又或者我們只不過想在一個沒有神的世界裡,成長、消費、娛樂、盡量爭取事業上成功,按部就班的生存下去。大概我們只懂得「我」想要怎樣的生活方式,「我們」就留給政客和烈士去想像吧。

巴黎終究是巴黎,大概能抵受得住這次衝擊。只是恐懼和仇恨在心頭植根,就不是那樣容易去抵抗。大眾對伊斯蘭教或文化的認識實在太少,又以其差劣的伸延為主,永無寧日的區域戰爭、極權政府、壓抑言論自由、欺壓婦女、輸出恐怖主義 ...... 就是我們對穆斯林的想像。最不巧的是,你很難說這完全不是事實,最多只說我們沒有認識過事實的全部,也很有可以沒有打算去了解。

最難過的是,恐怖主義有時候甚至不是一種交易,而是純粹發洩和報復,再多的反恐計算也預料悲劇會在何時何地發生,而民眾的權利卻因此被逐漸剝削,這些都經已成為陳腔濫調,乏人問津。

悼念

Thursday, November 12, 2015

惡魔的女兒

如果你不喜歡你的鄰居,又或是互相厭惡,那就注定是一場長久的戰鬥。

一個月沒回家,完全忘記了我有糟糕的鄰居 (見遠古舊文「惡魔鄰居」)。這不得不算是好事,證明我到底沒有怎樣在乎他們,只是當三個小妹妹成天到晚的在百年老房子裡跑來跑去,幾雙腿使勁地踏在承受不起震動的木材地板之上,轟隆隆轟隆隆的,住樓下的我難怪不心浮氣躁,過往日子的悶氣又重新湧上心頭。

這些年來,見證小女生長得比我還高,也見證著她們從一而終的臭臉,從未變改。我們老實的認為,小孩子不一定要討好成人,可是最基本的禮儀是要從小學起,好習慣須從小培養,諸如遇見毫不陌生的鄰居時,說一句 Hallo,或者 guten Morgen。於是我們每次都主動打招呼,即使她們每次都視若無睹、直行直過,當人透明,當巴不得一掌摑過去,教她們禮貌二字怎麼寫。可是,這裡是德國,教人教仔不是傳統美德,她們也不見得有學習中文的能耐,我們也只好繼續釋出那單方面的善意,希望小女生在進入更叛逆的青春期前覺醒。

然而,說不說你好再見終究是小問題,家庭內的糾紛才最擾人。樓上爸爸體型龐大,聲如洪鐘,罵人時聲波輕易穿透地板直達樓下是小事,那身型一般的媽媽也不是省神的粣,每每喊破喉嚨叫嚷,我懷疑,整個後園十多戶都能聽到。雖然我的德文未夠班,罵人語句未能一一聽懂,可是每當她用單詞如 Schlampe (大概是死八婆、bitch 的意思)、Drecksau (直譯是骯髒的母豬,有些英語詞典翻成 motherfucker,是相當狠毒的罵詞) 去責罵自己小學年紀的女兒,一種感覺油然而生 --- 又一個家庭悲劇,即日上映,只是一家五口,半個討人喜好的角色都沒有。

有一次,下樓到地庫取單車時,冷不防其中一個小女生躲在門前陰影中,嚇了我一跳;回過神後我說「噢你在這﹗」,女生半點反應都沒有,金髮藍眼的她眼神空洞,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只是靜靜的從陰影上走出來步上樓梯。

我想像,清官難審家庭事,鄰居一家過得好不好、開心不開心、有意義沒意義,都是他人的人生。偶爾見到樓上爸爸駕車接送女兒上車,或者小女生換上公主裙去活動,就覺得孩子也有那些香港新世代中產家長喜歡掛在口邊、希望為年幼子女製造的「快樂童年回憶」。管不了他人的家事,我最希望的,還是小女生快快長大,不要再在家裡跑來跑去了。

Tuesday, November 10, 2015

我做了一個夢,和不知名的他或她回到他或她的家,然後來了一群盜賊,以瞬雷不及掩耳之態衝進屋內,把我們洗劫一清。第二天,來不及心有餘悸,似乎是同一班人,在誰一聲令下,再次闖進。

又做了一個夢,母親在家做飯,都是咸魚白菜,背著我問,什麼時候再回來?我說,十個月後,又好像是,一年後,都忘了。

昨夜又一夢,要從宿舍趕上早上九時的飛機,抵達機場時才發現應該是明早九時的飛機。跟送機的父親有話沒話的坐巴士回到宿舍。宿舍是一個類似監獄的地方,每個人住的都是一格一格監倉 (cell),有灰色的清水牆。踏進我的 cell 時發現多了一個大雪櫃,不是普通的而是餐廳或士多那種放飲品的大櫃。一問之下,說是隔壁雪櫃壞了訂了一個新的,暫時沒位放就擱在我的房內,反正我都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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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在香港,很少作夢,可能是因為睡覺的時候也很少。每晚都是迷迷糊糊的入睡,又迷迷糊糊的爬起身,迎接一天的行程。宜人的天氣,良朋的笑臉,美味的食物,重新與人來往的樂趣,感覺真的很幸福。

我執意認為,這些夢到底都是思鄉之情,以及自己人身在外飄泊無根的處境。原來擁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是如此重要。

Saturday, September 19, 2015

單車竊賊

這一次,輪到德國阿伯的單車被盜去。

他的單車本來已經很殘舊,變速器已失靈,前一天他還告訴我,他要買一部新的,舊車也不打算拿去修理了。之後他去游泳,見單車這麼殘舊,連上鎖的慾望也沒有,就這樣,基本上是毫無懸念的被偷走。

事發後不久,他到離家不遠一家單車店,打算買一架二手車。才剛踏入店內,他口中那位老朋友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偷單車的人行事倒也方便,即偷即賣,還是同一個社區之內。店內小伙子正在更換那個壞掉的變速器,阿伯跟店長理論,要把單車取回。作為一個負責任的車主,阿伯除了事前把單車拿到警署登記,車身上刻有認證編號,多年前買車時的單據還保存得好好的,如此之下,店主沒法不把單車「還給」阿伯,只是變速器換了新的,要付維修費。

就這樣,一日之內,得而復失。

問他有沒有去警署報案,他搖搖頭,說報警太麻煩,而且報了警方也不能做什麼,反正店主永遠都有一套保護自己的說法。我當然第一時間反對,柏林單車失竊率這麼高,受害車主有線索的話,一定要報案讓警方跟進,說不定可以打擊那些提供偷車、維修再轉售的一站式服務黑店。

阿伯也照樣搖搖頭,說左鄰右里的反應都一樣,怪責他不報警,容忍罪犯逍遙法外。他聳聳肩,愛理不理的。現在他的單車性能比之前更佳,他覺得沒有什麼好投訴的。

我還是覺得,失了車就應去報案。自從有過在家門前被偷去上了鎖的單車的經歷,更加覺得小心保管單車非常重要。上鎖固然重要,更重要的一定不能把留在戶外,長夜漫漫,偷車賊要剪鎖的機會太多。

跟朋友聊到,在大城市只能踩 crap bike 的無奈。柏林在 2014 登記失車就已超過三萬架次 (30,750 架),還未計怕麻煩沒去報警的個案,擁有一架性能佳、外型好的新車,就先要問問自己能否承受失車的手續和失落感,買保險、索償、報案,都是磨人的程序。踩一部舊車,會安心一點。

Saturday, September 12, 2015

五歲小孩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五歲小孩可以做什麼。

一直在同一個城市,會有很多認知上的盲點。例如一個五歲細路就算沒有千萬般武藝,一兩個興趣班也總會參加過吧,簡單英文也會認識吧 (幼稚園真的會教 A for Astronaut 而不是 A for Apple 嗎?),不能出口成文,最少也會吱吱喳喳說過不停吧。

在德國成長的她,真的什麼都不會。早兩年我懷疑她智力不及或表達能力有障礙,其他人安撫我,她只是個害羞的三歲小孩。兩年後,她說話了,說的時候句子斷斷續續,聽起來好像喉頭有東西卡住,然後其他人都安撫我說,她只是一個害羞的五歲小孩子。她情緒反復,輕易發怒,生氣的時候馬上板起面孔,把雙方交叉放在胸前,形象很戲劇化,究竟是與生俱來,還是從漫畫或動畫中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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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的時候,她的弟弟出生了。初生小孩需要特別多的照顧,挪走了父母的關注,讓她感到泄氣。往往當她想要發表什麼時,弟弟一聲怪叫便會打斷她的說話,父母的注意力馬上移走,她一面不悅,不再說話。有時候她想起一件往事,要和媽媽分享,累極的媽媽一時想不起,她馬上擺一副臭臉,完全放棄繼續溝通下去。她會綁鞋帶,可是綁得不好鬆脫了,一氣之下把鞋結拆掉,最後媽媽來把他們重新綁好。

她發展遲緩,是事實;因為弟弟出生而得到更少關注,也對她造成影響。幸好她的父母很疼愛她,他們教育程度很高、經濟能力也好,沒有迫孩子學什麼或做什麼,他們深信她只是個害羞的女孩,只想她有個愉快的童年。更幸運的是,她長得漂亮,至少是金髮藍眼,符合審美標準,只要不發脾氣,表面看來只是個害羞和惹人憐愛的金髮女生,人生中很容易便得到很多好處。是福,是禍,似乎不能這麼快便下定論。誰又有資格決定一個孩子該怎樣成長、又如何量度「正常」標準?天下間的歧視和壓力,反而大多數都因為達不上標準或平均數而來,又或者因為無法比常人標澤做得更好而感到自卑。

一次在教堂看見職員排放詩歌號碼,把號碼牌掛到牆上。她相當好奇,緊緊跟著職員從教堂一端走到另一端,一言不發,靜靜觀察。最後職員把一個號碼送給她。她跟我們到海邊爬石,在狂風之中怒吼 (是我的主意... 在海邊狂風疾吹之下,怒吼是必然的吧),在行人路上奔跑,這樣看來,也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

或者,一個五歲的小孩就該這個樣子。

Tuesday, August 25, 2015

好人馬可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馬可是一個好人。

父母雙全,兩子之父,自己搞了一門小生意。他說他年少的時候,很喜歡極限運動,賽車、衝浪無一不歡,現在年紀大了,家中又有小孩,不能再如從前般拼命。我看著他的大肚腩,試著想像他年輕時那股拼勁。其實他也只是三十出頭,一點也不老。

我再不喜歡商業性質的工作,也明白到跟世界上大部分地區都一樣,中小企才是一個國家經濟的命脈,如果所有人都只為大企業、大財團打工,就會扼殺創意和競爭,受苦的只是市民大眾。何況,馬可的志願只是賺一大筆錢,可以養育一對子女成材,以讓工作團隊中的兄弟也可以養活一家幾口。

我不討厭馬可,只是他有些做法,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

記得我們第一次試驗性質的出差,從柏林駕車到六百公里外一個城市做推廣。那天我們清晨四時多出發,踏上油門之後,他跟我說,wir haben heute viel Zeit zu quatschen,我們今天有很多時間可以聊天。如是者,他在這合共一千二百公里、超過十小時的來回車程中,不住的跟我聊天 --- --- 不斷向我提起他的生意大計,要怎樣賺中國人的錢,問我香港人的消費能力如何,有沒有賺錢的機會,我在亞洲地區有沒有什麼關係或人際網絡,可以利用來拓展這個生意,賺更多的錢。

我困在車廂的前方右座,無法躲避他猛烈的攻勢。「賺很多錢」從來不是我用來看待世界的方法,對於他來說,卻是那麼理所當然。除了錢之後,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值得談論?

曾在美國留學的他,提到對 TTIP (一個歐盟與美國之間的商貿協議) 的不滿,認為美國人會一窩蜂的湧到歐洲,然後大肆破壞 (they will destroy everything)。另一方面,他希望有更多美國客人,因為他們既愚蠢又出手闊綽,可以從他們身上賺很多錢。他提到德國對印度人的入境政策很嚴格,所以令他不能大做印度人的生意,不然的話將會大賺一筆,因為很多印度人都想離開印度來德國這類國家。我問他,如果這些印度人來了德國之後不願離開,你有什麼看法?他起初說有多元文明是一件好事,「不同文化和民族的人結合生混種嬰兒,也是件不錯的事」;後來他又改口,說不想這些人真的因為他的生意而賴在德國不離開,這會令他惹上麻煩。

好不容易回到柏林,已經接近午夜。那天發生過的事,我不太記得了,只是馬可想賺大錢這件事,偶爾會在腦海浮起。

Monday, August 24, 2015

別要睜開雙眼

聽說,當我們學習掃描、繪畫的時候,我們會重新學習如何「觀看」一件事物。陰影、光線、質感甚至情緒 --- 原來在我們嘗試用畫筆去捕捉一件靜物的外觀時,才發現在日常生活我們沒從來認真去了解或認識一樣事物的形態。

我有時覺得,雖然資訊非常流通,又有各式各樣的翻譯軟件,但是,國與國之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洪溝仍然非常巨大,而這一種距離明顯無法透過閱讀 (尤其是網絡短文) 中跨越。例如我真的非常不明白為何頌讚德國/歐洲美好的文章如此有市場,每一日 (every - single - day) 都有人樂此不彼地分享這些文章,然後其他人爭先恐後地 like,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留言,最後以感懷身世作結 (通常是遺憾自己城市的不濟)。這個過程除了深化對外國的偏見或定型之後,我看不出有什麼意義和作用。於是「德國」或「歐洲」(或「日本」或其他地區),只是一些用來消費的美好概念。

而當我每一次嘗試向朋友糾正一些片面的觀念,或者對比不同制度的做法、指出相近的地方,或者引導去另一個角度去討論一個問題,總是會被無情的拒絕,令我感到沮喪。原來我真實的經驗、日常生日的觀察、和別人溝通得來的結論、甚至努力學習德語去克服對英文媒體的倚賴,都比不上那些網絡上的江湖傳說。

我又覺得,有些香港朋友下意識都有一種孤島性格,想跟住在外國的人劃清界線,他們的反應或言論總是讓我覺得,即使我作為一個草根階層在香港住了廿幾年,只要我有一天離開了,就再沒有資格去評論香港的事。我以為,當自己把頭埋進沙堆中,如果有人走過走撥開一些沙,讓我有透透氣的機會,將會是一件美事。但我擔當不了這個撥沙人的角色。

所以作為一個「住在歐洲的朋友」,我的作用就只是提供旅遊資訊﹕景點開放時間、入場費用、車程來回、行程建議、翻譯基本用字、確認一樣野抵唔抵買、抵唔抵玩。或者就是作為一個「被羨慕的對象」--- 記得有一個台灣人跟我說過「生活艱難一點都沒所謂啦,在歐洲呼吸的空氣比亞洲好得多了」。原來,空氣質素是最重要的。

其實,作為一個朋友,你們有沒有嘗試過去聆聽我們的聲音?

Wednesday, August 19, 2015

不復當年的德國

有一句說話,德國阿伯經常掛在口邊。

「德國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Deutschland ist nicht so wie vorher.

我們一起讀書的時候,他總有辦法,反復他的觀點。

例如,他以為我不懂 Amt 這個字,就舉例,你看,我家附近那間民政事政處 (Bürgeramt),天天都排長龍,德國以前不是這樣的,公共服務通常都很有效率。他又說,現在有些年輕人寫了個電話程式協助市民預約時間,成功預約的話程式公司有分紅。不過重點不是柏林的初創產業,而是,德國已經不如從前般有效率了。

他又教我一句德國,他說,整個柏林都滿佈著地盤,到處都是大修小補,而且一旦工程展開,就不會有完成的一天。我同意,附近那條大街,好像五年來都沒有正常通車過,又因為封路的緣故,只便宜了那些喜歡胡亂泊車的移民後裔,他們對被迫把單車踩上行人徑的單車客很不友善。我家附近最近有加裝行人過路牌的工程,早上八時開始鑽地,一鑽了鑽了兩星期。其實只是裝兩條鐵柱,有必要裝兩星期嗎?看來,交通安全這些事,我真的不太懂。我這個故事,正中阿伯下懷,他馬上對我說,德國做事的方式和水準已跟以前不一樣了。

前排子德國郵政斷斷續續的罷工了數月 (因為罷工太平常,實際時期已經沒有人會關心了),每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他都問我有沒有收到信。我家完全沒受到影響,而他已經六星期、七星期的沒收過信了。「我從美國訂的報紙都沒送到。」寫了篇信給客戶服務,美國的報紙回覆他說,會把逾期的報紙一次過再寄給他。不知道這一次郵遞會不會成功,阿伯幽幽的說了一句﹕德國已經不復當年了。

有一次,他慨嘆德國的食物,有很多飲食傳統都已失傳了 --- 這一次,我無法不打斷他的埋怨,畢竟飲食文化是無時無刻在變的,人的口味是會轉變的,受歡迎的食物會把不好吃的淘汰掉,硬生生要保留一種特定的飲食文化,其實沒有必要 (如香港般因為租金而被淘汰的食物,則是一個異數)。例如從前的人煮聖誕大餐時,會把鵝身挖空再放其他肉類,這種食物現在根本不會有人吃。阿伯苦笑幾聲,沉默不言。他明白我的意思,這些年來,他也很少吃「傳統德國菜」,已經茹素多年了。

我總覺得,他埋怨德國不復當年的背後,有一些他不能也不會明言的弦外之音。有一次我們提到日本的封閉和鎖國文化令國家停滯不前,他表示支持,認為這樣子才能讓日本的優秀文化得以保存 (其實,在另一個場合他也提過日本的飲食文化也有改變,不復當年了)。一個文化或政策如果夠好的話,就不需要再變了吧。我推斷,他可能認為政客、外國人、新移民到現在的難民,都是搞亂德國的元兇。這類政治不正確的問題,我不能問。

我不知道阿伯理想中的德國是何等模樣。出生在二戰結束之後,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典型的「新德國人」人生,經歷過童年的苦困,也受惠過經濟奇蹟。現在他領退休金生活,定期去幾星期日本旅遊。每人只能活一次,如果要他選的話,他要當哪一個時期的德國人呢。

或者,德國人就是喜歡投訴。又或者,阿伯真的老了。

Wednesday, August 12, 2015

他在廣場上賣咖啡

跟他聊天那一個小時內,他賣了一杯 Espresso。

我問他,沒有人點咖啡的時候,如何消磨時間?他用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劃,說﹕facebook.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那種疑惑的反應。在一個土耳其/阿拉伯菜市場上,賣即磨咖啡,用優質公平貿易咖啡豆,吃素的人還可以選豆奶,價格在這個小區的標準來說略高。簡直是自殺式行為。

後來每個星期都看到他和他的流動咖啡車,彷彿這種日子還過得去。他說過,如果有足夠資金的話,會開一家咖啡店,費用大概是五、六萬歐元,不過現在距離這個目標還很遠。我喜歡他說話時那種輕描淡寫,他沒有以「有夢想的人」自居,也沒有滿口都是錢的「創業家」雄心,更多的是一種,此時此地我在賣咖啡的平淡。或者也無須深究每個人每件事背後的動機,大家活到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能夠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穩定的工作他也有過,那是典型的柏林故事 --- 每週工作四十小時,月薪1,500 歐,扣除稅項後淨賺800-900 歐,而這並不是新入職的起薪點。後來換了新工作,薪酬和工時都有改善,但但與上司意見不合,分道揚鑣。一個因了解而分開的故事,「很可惜,我們曾一起過聖誕」是他對這個人生階段的結語。

他跟我在差不多時間搬進這個社區,作為參與這個地方士紳化的一員,他跟我有同樣的體會。有時候他看到窗外有些西裝筆挺的人在指手劃腳和拍照,商討買樓和建高價住宅的大計;在社區的另一邊,這類有圍牆保護的中產樓房已經建成,牆上被噴上咒罵字句,長遠來說他們要花不少錢去維修和管理這些圍牆和閘門,直至他們把窮人完全趕走為止。

窮人不會買他的咖啡,他很清楚,但原料不便宜,總不能賤賣。無法用錢去衡量的東西還有很多,最諷刺的,我們往往要花更多錢來捍衛。作為咖啡銷售鏈的最後一員,他希望為這個小區的人帶來公平貿易的意識,「每個人都改變,才會有更大的改變啊」。

說到這個社區的人,他認為最麻煩的不是新移民或移民後裔,而是領失業救濟金的德國人。他眼中的 Hartz IV 德國人,一手拖狗一手拿啤酒瓶,在街上隨處便溺,在家只看電視,只會怨天尤人和無事生非。他問我有沒有領失業救濟,我說自己不合資格,但我明白這些人的墮落,並不是朝夕之事。他也明白,然後是一陣無聲的共鳴。

Tuesday, August 04, 2015

小石頭 Littlerock

美國獨立小品電影中,有這麼一部《Littlerock》。

電影很簡單,是一對不諳英語的日本兄妹去美國遊覽的故事。沒有出乎意料的劇情,可是那三段少女寫給父親的獨白,卻讓我非常感觸。少女平靜的語調,讀出給爸爸的家書,訴說她的見聞。她到底有沒有寫出來把信寄出,「爸爸」是否還在世。把幾段家書重看一遍,很喜歡獨白背後的片段,兩者出奇的配合。

第一封家書﹕爸爸,你好嗎?抱歉我沒有早點寫信,我們的車壞了...... 到了一個小地方,這裡什麼都沒有,天氣又熱,所有店舖和房子都隔得遠遠的,令我想起你喜愛的西部電影。哥哥一直都很想到美國,可是來到之後,他倒像不太喜歡這個地方。他不會承認你說對了,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再次談話。去到三藩市之後,我會再給你寫信。

第二封家書﹕三藩市真漂亮,這裡的人和事都讓我很喜歡。每天行程都很緊密,我開始繪畫在這裡遇到的人。我和哥哥一起渡過了很多時光,這個旅程真的把我們連繫在一起了。從哥哥的臉上,看得出他有想念你。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我們去美國,但我覺得你也會喜歡這個地方。我會再給你寫信。

第三封家書﹕爸爸,我們去了 Manzanar,找到祖父的名字。哥哥說,有12000 人被安置在這裡,這讓我想起你,如果不是那些安置營的話,說不起我也會在這裡出生,不禁想起人生會有怎樣的不同,我會是個怎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視這個地方為我的家。美國跟你所形容的不太一樣,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謝謝你的照顧,再見

Thursday, July 30, 2015

倖存的巴黎 --- 電影 Diplomacy (2014)

某日德語課,我們學了兩個字﹕schonen, verschonen.

schonen 是保養、維護的意思;而 verschonen 則有放過、幸免於難之意,老師以巴黎在二戰時得以保存為例﹕Paris wurde von den Zerstörungen verschont. 巴黎避過戰火的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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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DIPLOMATIE 去年上映之時,我只在戲院匆匆看過海報一眼,以為是一部有現代背景的政治喜劇,興趣只是一般。影碟播了一會後,驚覺原來又是一部與二戰有關的電影,故事發生的場景換了在巴黎,是一個關於 Paris wurde verschont 的真實故事。電影由著名德國導演 Volker Schlöndorff 執導和共同編寫劇本 (代表作品《錫鼓》)。

看起來像政治喜劇的電影海報

1944年,戰火八月,時任巴黎軍事總司令的納粹軍官 Dietrich von Choltitz 接到元首命令,要把巴黎炸毀,尤其是有特別歷史或宗教意義的建築物如聖母院、羅浮官等等;瑞典外交官 Raoul Nordling 通過秘道進入 von Choltitz 的酒店房間,想盡辦法要勸他對巴黎這個美麗的城市手下留情。

就這樣,一房之內,雙雄鬥嘴。由對巴黎文化的仰慕到保存巴黎對後世子孫的意義,講到作為軍人執行命令的道德和作為人在歷史的角色,其實都不新鮮,對白本身也很簡單,沒有很多驚天動地、意味深長的 quotes,但兩位演員演繹這些對白的語氣、神色,有帶動觀眾入戲的能耐,實在太好看了。兩位同是法國人,André Dussollier 演瑞典外交官的溫婉,Niels Arestrup 演德國軍官的嚴厲,都很有說服力 (我當初還在想,為什麼這個德國人的法語可以如斯流利﹗)。

經歷六年戰爭,除了生靈塗炭,歐洲很多歷史文化建築都被毀掉,不知道這些年來遊覽巴黎的遊客,有沒有想過為何巴黎得以完整保存?這樣想來,電影確為二戰劇情片補充了新的角度。

Wednesday, July 29, 2015

超人 Übermensch

讀過哲學,也從此不再談哲學。主要原因,當然是因為學藝不精;正如師兄的點評,我只是讀過哲學系,而不是讀過哲學。次要原因,是遇過太多人,一聽到「哲學」二字便有莫名奇妙的非分之想,令我無法招架。

年初在會展打工,認識了一名原籍波蘭的年輕男子。那時他不足二十歲,可是已在三個國家居住過,遊學、實習、旅遊,交過不同的女友,是那一類我會笑他們年紀小已經有那麼多經歷,長大了還有什麼可以做的人。

有次展覽他失場沒有來工作,事後我約了他出來飲兩杯。問他為何失場,他說當時是流感高峰期,在會展接觸來自不同國家和背景的人,染病機會很高;他的父母都是 freelancer,留在家中工作,如果他病了,會傳染給他的父母,令他們無法工作。父母無法工作的損失,是他在會展打工的工資無法相比的,所以他慎重考慮之後,決定不去打工。

他說得頭頭是道,不無道理。後來話題一轉,他問我在大學主修什麼,我輕輕說唸過哲學,正打算轉移話題之際,他眼前一亮,really? 我對哲學也很有興趣﹗在中學時我選了哲學課,讀了一些尼采,受到很大的啟發,對他的思想很感興趣。無法逃避,唯有接招。真的嗎?為什麼對尼采有興趣呢?他的 Übermensch 理論真的很有意思,令我也想成為一個不斷超越自己的人,想和有出息的人來往。早前我和舊女友分手,也是因為她毫無大志,最近我交了一個新女友,她也是一個醫科生,很上進,感覺好太多了。你覺得怎樣呢?

其實求學時期我沒有太過在意 Übermensch 這個部分,反而對尼采反思宗教和思想史的部分比較有興趣,於是我含糊地回應﹕其實尼采的哲學,與他之前已出現的思想學說傳統有緊密關鍵,所以不能只抽個別部分用現代的眼光去演繹,我無法對超人理論作任何評論,抱歉。我又坦誠的告訴他,其實我不太想討論哲學。

我很可能是他所認識的第一個讀過哲學系的人吧,他顯然不滿意這個回應。我又說,按照你的理論,你也不應該和我做朋友,要談專業的話,我頂多也只是個文員。他說,那你對將來有什麼想像,你想過怎樣的生活?我說,目前的話,我仍在摸索中。然後,他的表情和語氣讓我永遠不能忘記,他說﹕... do you mean... you are just "living" now?

話題又轉,講到他在阿根廷醫院實習的經歷。他在柏林本地的醫學系取錄了--- 柏林的醫科生名額較少,能成功在柏林當醫科生反映了幾件事﹕1. 他的入學試成績非常好 2. 他很幸運,或 3. 他已經在輪候冊排了很多很多年隊 (我認識有人排了五年隊,最後還是放棄了,去了慕尼黑讀醫) --- 想要在入學之前得到一些實習經驗,於是向一些海外實習中介公司申請到南美實習。

言談間他予我的印象,是他真的很適合做醫生。他覺得這個世界很糟糕,都是弱肉強食,做窮人的話會很慘;所以他要從事一門專業,是遇上任何政治或經濟風波時,在任何地區都有需求、都經得起考驗,所以做醫生是不二之選,更不用說醫生待遇再差也不會太差,能讓他過有質素的生活。他認為,做醫生最重要的要求,是能夠不帶感情對症下藥,冷靜地處理病人。I have to admit, 我同意。當然,我認為除了醫學知識之外,當醫生最緊要有良心,因為醫生掌握的知識和行規比病人多出太多,有資訊上的不對等,遇上一個無良的醫生,病人的肉身和錢包就只有被宰的下場。

自從那次聚會之後,我們沒有再聯絡過。他的名字我仍清楚記得,但在我的記憶之中,他永遠都會是一個「超人」,ein Übermensch.

上流品味

年初德語老師 H 問我,究竟香港人為什麼不喜歡中國,要搞這麼一場轟烈的抗議行動。

中港問題本身便複雜,要在短時間內跟早已「老奉」地享受民主、公民權利的發達國家歐洲人解釋一國兩制的來龍去脈,還是用德文講,實在太困難。

為方便理解,我把這問題約化成一個品味問題,ein Gesmacksproblem。一個無論是絕對還是相對來說,都比較先進和發達的系統和文化,就因為要糾正殖民歷史而轉移到一個較差的政權或系統手中,所有野變得核核突突,品味崩壞之餘品質下降,當地人不滿所以反抗。老師 H 似懂不懂,話題就此作結。

半年後,號稱是一流大學的校務委員為了甩身,垂直倒下報稱受傷送院,已經好核突。後來還來一句自己被外間反應侮辱,好__核突。廣東話中有一句「唔知個醜字點寫」,醜除了解作醜陋、不漂亮之外,也解作不知廉恥、無羞恥之心。

香港有太多事都讓人想不通,很多人在社會上打滾多年,西裝骨骨,但毫無邏輯。這些人已經有權有勢有錢有名望,站在社會的最頂層,旁人只看看名銜便會自動波送上尊敬,已經不用把大部分人放在眼內,奈何一把年紀仍要選擇為政權服務,當一條走狗,被人詬病時就談委屈說侮辱。I don't understand. 從頭到尾只覺得品味低劣,好 bad taste。

Tuesday, July 28, 2015

離開,是為了離開誰

有一部紀錄片叫 Man on Wire,說一個在七十年代於美國世貿中心大樓之間走鋼線的人的故事。鋼線走過後,他接受訪問,有人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回答,這真是一個美國式問題。功利,膚淺,沒趣。

老師問,這是不是一個典型美國式的問題呢?或者也是德國式的問題吧,德國人也很關心為何人要做沒有實際回報的事,你們亞洲呢?也是一個亞洲式的問題吧?

我不敢做亞洲區代表,勉強回應說遇上一個在世貿大廈之間走鋼線的人,所以人都會問為什麼吧;他家裡的法國人老母也會問同樣的問題吧。老師哈哈兩聲,說老母親當然會問,但出發點可能有點不同。也有可能一樣吧?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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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友來訪,旅館附近沒有酒吧或夜店,她就一身街坊裝加一對人字拖,和我走了一點五公里去喝啤酒。多年沒見,談不上深交,或者正正是那一種距離,讓我們能夠彼此尊重對方的生活態度和選擇。

她去了台灣,我去了德國。有一些體驗,是從未在海外生活的人可以想像和理解的。諸如那些愚蠢的問題,為什麼?是不是為了什麼?又為什麼,為什麼。

好些人,聽說你是移居到外地,就順理成章能輕易地找到工作,而工資也必定是順理成章的高。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會認真的介紹德國本土的經濟狀況、人口結構、求職文化等等,後來我發現根本沒有人有興趣知道「現實」或「問題」。這類話題要不以「俾心機啦,一定搵到野做既」作結,就是「呢邊有藍天白雲,空氣又好,怎樣計都比在香港生活好」草草了事。

又有些人,總是喜歡問我有沒有打算買樓。通常答了「不會」或「從未想過」之後,十次有九次對方會有「下?點解唔買樓呀?每個月交租咪蝕哂囉?」之類的反應。

又更多的人,對你的經歷或體會毫無興趣,只是想借一個機會,抒發其在香港生活種種不滿。他們以為看了一兩條網上短片就對德國略知一二,例如很多人喜歡 share & like 的那幾條關於德國租管、幼兒教育等等的片段,就拿來跟我對話,說你不住在香港,過了海就是神仙,風流啦,上岸啦。

我想,這真是一個香港式問題。功利,膚淺,沒趣。

Monday, July 27, 2015

季候風

柏林的下雨天,總是不夠痛快。雷聲大,雨點小,印象中沒看過積水或水浸之類。

有時候刮了一整夜風,水也沒有一漓,予人不爽的感覺。我開始懷念起那些貨真價實的狂風暴雨,狂狂的灑滿整條街道,汽車駛過時濺起上一米高的水,行人爭相走避,衣衫盡濕。下雨就該這個模樣,狂暴的,兇猛的,以今天的語言來說,是有霸氣的。

另一方面,因為很少高樓大廈之故,四周矮小的房子讓出大片天空,使觀賞雷電變成一件樂事。算來還是人生中頭一回能如此清楚看到雷電交錯、閃光連連的景象,以往都只能從一些攝影發燒友的照片中看到。

其實今晚柏林很平靜,只下了少許雨。想念彼岸的季候風,我是想家了。

Monday, July 20, 2015

德國阿伯看日本

有位叫青樹明子的日本人,常撰文介紹現代日本文化和比較中日兩地異同,文章讀起來很有親切感。我對對不同文化有興趣而又真的花時間去了解和學習的人特別有興趣,就像我花很多時間去認識德國和學習德語一樣,有機會的話真想與多和這類人交流一下。說起來,青樹的文筆也是很「日式」,很溫婉,不會予人hard feeling;她在日經中文網最新一篇講及外國人學習日語的文章,讓我想起幾件事。

說到日本,德國阿伯*也非常欣賞日本文化,不時向我表達他對日本這個地方的傾慕。記得有一次我跟他提過,跟日本人溝通很麻煩,因為他們經常轉彎抹角、口是心非,難以捉摸,讓我感到不舒服;阿伯回應說這正正是他所喜愛的,他一般人聊天時的眼神很直接,讓他感到壓力,日本人不會直視對方那種婉委和曖昧反而令他感到舒暢。我自然無然以對,因為我一直以為,對話時的眼神交流跟說話內容同樣重要,如果說話時對方眼神游離、界乎清楚與不清楚之間,會讓我失去溝通的動力。說到底,「曖昧」於我來說,極其量只是一種特質,不可稱之為「優點」或「美德」。

而日本人那種不會明確地表達 YES 和 NO 的習慣,讓他們之間經常要猜對方的意思,這也是德國阿伯所欣賞的。他說,日本人有一種看透別人內心的能力,他們無須多說話便能猜透對方的意願或感受。或者正正因為我不是日本人的緣故,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完全不同意他的觀點,至少他們這種看透隱藏訊息的能力,不一定應用到其他文化之中。

記得有一次去日本之前,要安排旅館的膳食,同行友人是吃素的,所以先要與旅館溝通能不能預備素食才可訂房。我們先搞清楚「素食」的定義,因為很多人認為吃魚也是吃素,完全不吃魚在日本令人無法理解,而很多調味用到的材料也有魚的成份,外國人要吃素變成一件相當麻煩人的事。為了讓店家的麻煩減到最低,我先用英語寫好了我的意願,再請日本朋友翻譯成日文。友人英語不錯,完全理解我的需要,我覺得有趣的是以下這點---

我的問題是﹕告訴店家我想要什麼,還是告訴他們我不想要什麼?
朋友的回應﹕你可以按自己想要的東西給他們一些提示。而「不能吃」比「不吃」更恰當。

最後在旅館還是吃到了素食,而且做得很精緻,雖然溝通上有少許複雜,但能吃到美味的料理,還是不得不讚。

*德國阿伯是一位年過六十的朋友

Sunday, July 05, 2015

誰要死得安樂

(題材敏感,慎讀)

讀到一篇與繁殖動物有關的文章,文章作者提到,一個負責任的寵物繁殖者,在發現父母犬有病後可結紮牠們,以防牠們生出缺憾的犬隻;另外,如果業界只繁殖優良健康的狗隻,不單止可以保障狗的福利,也能令繁殖者生意滔滔,營造了雙贏局面。

.... wait, 如果,這是一個人呢?

表面看來風馬牛不相及,但我不禁想起一件事。

昨天看過的展覽與納粹滅絕猶太人與其餘有不良基因的人的計劃,以下是其中一幅較有代表性的宣傳海報﹕

來源: wikipedia
海報提到,整個社會要為每位生來殘障 (Erbkanke) 的人整個人生付出 60 000 元 (醫療、援助等),而社會的錢也是每位公民的錢,暗示如果能避免或終止這些人的生命,便可以為所有人省下不少錢。而終結這些人的生命,就是為他們進行安樂死,安排醫生以醫療程序或毒氣結束一些人的生命。

經過納粹這一役,「安樂死」不再安樂,反而帶有非常負面的訊面。德國除了避免使用「安樂死」這個字眼,討論相關議題時,會多用Sterbehilfe (死亡援助) 這類較中性的字眼。因為歷史的羈絆,時至今日仍未有相關的法例容許或規管醫生為「有需要」的病人提供死亡援助,部分長期病患者唯有選擇到瑞士或荷蘭進行相關「程序」,或者向國內關注自行終結生命權益的組織求助。不過,這類組織其實不贊成立例規管,因為沒有法例之前,所有不犯法的事情都可以做 (沒有法可犯﹗),立法意味劃了一條線,反而把醫生和病人置於不利之地。簡單來說就是為何法例可以決定,一個人抵死,而另一個人不夠抵死?

有人可能會問,現在並不是要殺死動物,而是結紮牠們以防生出有病的下一代,帶來更多痛苦。其實第三帝國也宣傳過這種疑慮,可以看看下圖﹕

來源: www.holocaustresearchproject.org
這幅圖的標題是 "Die Minderwertigen vermehren sich stärker als die gesunde Bevölkerung" (直譯﹕價值較低的人比健康的民眾繁殖得更強),圖片左邊被打成基因良分不佳的人,樣子又醜又邪惡,這位婦人一生便是八個孩子。而右邊比較漂亮、基因較佳的優質婦人,只生了五個孩子。如此下去,第三帝國內的人種便會因為劣質基因而越混越差,禍及後代。按這個邏輯,為了帝國的未來,要不把圖左的婦人結紮,要不把她視為一個問題,「解決」她好了。

人生在世,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命定的?一個微小的基因排列,決定了我們的樣子、體格、潛能和界限。人類又是不是神*,可以主宰其他人或物種的生命?

我對看待動物繁殖成「這是一門生意,只要搞生意做個負責任的生意人便可」這類想法感到很納悶。其實幫襯寵物店買動物的人能否分辨,寵物農場和禽畜農場 (現在的說法是動物工廠,animal factory) 的分別?實情是,大部分問題都是我們人類自己搞出來的?

*我沒有宗教信仰,「神」也不指泛個別宗教中的造物主

Saturday, July 04, 2015

萬湖會議紀念館

是日柏林氣候高達三十七度,我們一行幾人去了 Haus der Wannsee-Konferenz 參觀。從市中心坐火車到 S Wannsee 再轉 114 號巴士只須一小時左右,不難去到,如果想了解德國那一頁黑暗的歷史,不妨一去。紀念館旁邊便是 Wannsee,對岸是其中一個歐洲最大的公共游泳灘,是柏林人的消暑勝地;沿岸泊滿了遊艇,風景如畫,紀念館附近的大屋則多為私人擁有 (通常極為富有)。

1942年1月20日,納粹政府高層包括 SS 和各部門的領導來到這間大屋,在一個半小時內,決定了一千一百萬猶太人的生死,為有計劃地屠殺猶太人展開序幕。「在短短九十分鐘內,他們還吃了早餐和咖啡」導賞老師如是說。

我們圍繞會議紀錄中一頁統計數字做了討論﹕


數字分成 A 和 B 兩組,A 組是德國本土和勢力可覆蓋的範圍,B 組是其餘歐洲境內包括中立國的猶太人數目。值得留意的是 Generalgouvernement 即是當時的波蘭,境內猶太人數目最多,這會不會是滅絕營大多設在波蘭的原因呢?

會議另一個重點是定義誰是猶太人。猶太人在德國生活已久,他們說德語也擁德國籍,好些更已無猶太信仰,兩「族」通婚也不是特別事。與會者採用的方面不是宗教信仰,而是血統。百分百猶太血,一半血,四分一血。閱讀這部分,好像在看一個關於如何處理垃圾的會議紀錄。有些可以直接棄置,有些可以拿去回收改造,還有剩餘功能的便拿去繼續用,直至因自然淘汰而流失為至。

文件中不會使用「殺害」、「滅絕」、「處決」這類有負面意義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 Endlösung (最終解決方案)、Evakuierung (撤離)、(Sonder)Behandlung (處理/治療)。


當年的會議室,玻璃櫃上是會議紀議副本,白色紙是英文譯本 (圖片來源: http://www.ghwk.de/)
Wannsee Conference 萬湖會議之所以浮面,與一名叫 Martin Luther 的與會者大有關連。因為權鬥和內部腐敗,Luther 後來被迫害、被捕及送進集中營*,他的辦公室文件被一併移到另一地方保存,因而沒有被納粹高層銷毀。沒有這份文件,可能至今天也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古雅的大屋內,有過如此一次影響深遠的會議,有過這麼一幫人和其背後的國家機器,如何有組織地犯下嚴重的反人類罪行。這叫不叫作天網灰灰、疏而不漏?

紀念館官方網頁有詳細的資料,有興趣可以看看---

德文原文﹕http://www.ghwk.de/ghwk/deut/protokoll.pdf
英文譯本﹕http://www.ghwk.de/fileadmin/user_upload/pdf-wannsee/engl/protokol.pdf

希特拉本人雖然沒有參與會議,但猶太人不利社會、需要被解決這個構思,除了早在他掌握實權前推出的自傳《我的奮鬥》內透露過,此後在納粹黨在任十年間持續不斷的政治宣傳,漸漸地把猶太人標籤成「問題」,再把「猶太問題」變得合理化,以至尋求一個「解決方法」也變得理所當然和逼切。有些人以為希特拉的目的是把猶太人滅族,其實並不完全正確。他的目標其實是把猶太人逐出歐洲,包括通過製造惡劣的生活環境、剝削他們的人身自由、政治權利和約束商業行為,迫使他們自動自覺離開德國和歐洲。

未有逐駛政策之前,在德猶太人數目為五十萬人,佔德國總人口只有 0,7%。希特拉政府上場後逐步打壓猶太人,有很多意識到局勢不妙的猶太人在不同階段大批地逃亡,先是直接被迫逼和打壓的異見人士、學者,後來,藝術家、專業人士紛紛逃離,最後,家裡有點錢的人但不算很富有的家庭,會傾家盪產把獨生孩子送到外國。他們起初只會逃到鄰近的國家,以為這只是正常的政府輪替,後來形勢不妙,他們也越逃越遠,有些還去到上海。截至1942年初萬湖會議之時,在德國本土只剩下約十三萬多猶太人,當中大部分都是年老體弱、再沒有本錢和人際關係逃走的人,是以希特拉一幫人開始策劃主動移除這些人。最後,六百萬人被殺,也是人所共知了了。

*特別要指出「集中營」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不一定與滅絕營 (Vernichtungslager) 有關

Sunday, June 28, 2015

柏林電車百五年

柏林電車服務了這個城市一百五十年,一路駛來真的不易,電車公司 (BVG,也是柏林地下鐵和公共巴士營運者) 在六月最後一個週末開放了車廠讓市民參觀。


每架車會有司機單對單向訪客 (多是小孩子) 介紹駕駛座的各個按鈕和功能,大部分小孩年紀都太小,駕駛員對他們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他們最期待便是按警鐘,一有機會便按個不樂亦乎﹗解說完畢後,駕駛員還會送你一個 BVG 特別版 Playmobil 公仔。

沙包可說是電車上的隱藏裝置。在冬天下雪後或雨後路軌濕滑時,駕駛員會按一個 "Sanden" 製在路軌上舖沙,方便煞車或繼續行駛。

沙包
是日節目另一焦點便是電車巡遊,及早買到票登車的搭客可以在經典舊車上遊一趟車河,買不到票的,就當個旁觀者欣賞一下。對了,群眾都可以隨意湧到車身旁邊拍影,沒有警員或工作人員會趕人,或者要求你保持一定距離之類,車來到的時候,自動自覺讓開就可以了。



進入維修廠,可以觀看洗車程序,其實不過是洗車而已,很多人都看得入迷,包括自己在內......


車廠內放了一輛歷史悠久的電車 Pferdeeisenbahn,當年還是用馬匹拉動整架車﹗旋轉型的樓梯,幼身扶手和欄杆,十分精緻。


模型展示了當時的情況 ... 大概一匹馬不足以拉動整台車吧?

Tuesday, June 23, 2015

朝鮮平壤旅行 (一) 源起

既然去過首爾,也應該看看平壤。大概是最初驅使我到平壤旅遊的想法。

二零一二年,我第一次到首爾及周邊地區。今天的首爾代表著所有先進的技術和潮流,以及韓國人 (和企業) 點石成金的魔法所在地。可是,很少訪客會留意,風光背後那段仍在上演的悲情歷史。兩韓雖然簽署了停戰協議, 但技術上依然處於戰爭狀態, 對手正正是距離不遠的朝鮮人民共和國。

首爾地下鐵的一大特色,是具備大量緊急裝置,單單是防毒面具的型號,數量之多,防備之嚴,比曾經遭受毒氣襲擊的東京地下鐵更甚。大街上不難看到指向避難所 - 也就是地下鐵 - 的標示。我想起平壤也有向遊客開放的地下鐵,月台位置在地下好幾層樓,那條電梯很長很長,有足夠時間讓大呼小叫、嘖嘖稱奇的訪客拍照,忘記了南北兩韓究竟誰怕誰多一點?

冰山一角

二零一一年底,二手書店實現會社正式在上環開業,我在那裡買到一冊英文版《我們最幸福》,一口氣讀完,說巧不巧,那天剛好遇上金正日逝世,北韓舉國哀悼。平日無人關心的課題一下子火紅起來,人人都在談北韓民眾嚎啕大哭的情景如何惹笑,紛紛在 Facebook 分享新聞片段,很正式的說「佢地擺明係有鏡頭影住先識喊」。火車上的電視機不停播放「北韓領袖」逝世的消息,漫天風雪之間遺體告別儀式的莊嚴神聖,又煞有介事的分析金正日逝世的正確日子,比較在火車上死還是在醫院病床死更可信,一大串的未解之謎。

這幾件事開啟了我對兩韓問題的興趣,想要到平壤看看。今時今日,到北韓旅遊並非一件艱難事,略為搜尋便找到好幾家專辦朝鮮遊的旅行社,以及很多圖文並荗的遊記。集眾家博文和我後來的體驗,朝鮮旅行團的行程、景點、餐點,甚至是那美麗的女導遊,都是一式一樣,團友如果抱著「深入奇異國度,揭開神秘面紗」的心態參加,其實是異想天開(所以也不要買那些北韓旅行書,特別是華文的,一。點。也。不。值。得。啊)。

找到一家位於丹東的旅行社,和他們以電郵溝通。他們回覆說,非中國大陸遊客前往北韓,只需要在發團前十天報名就可以,無須事前交團費,連提交護照正本也不用。也許這是文化差異,習慣了在香港事事都有根有據,交按金、簽合約無一不可,難免充滿疑惑;旅行社一方說他們會在出團前一天才跟朝鮮那方辦團體簽證,這根本不會是香港的做法,尤其當年夏天北京周邊暴雨成災,能否成團也是疑問。不過做人也是要講個信字,拍拍心口去訂前往北京的機票了。

Friday, June 19, 2015

德國麵包

對於德國菜或飲食文化,有少少想法。

住在柏林,很難評價整個德國在吃什麼。我的直覺是「德國菜」在柏林並非主流,始終這些年來有很多外來人口,當年的新移民已經去到第三、四代,深深地影響了地區的飲食文化,所以我對如何定義「德國菜」都感到困難。評論飲食文化的一大難處,是時間和體驗有限,難免以偏概全。此外,柏林有龐大的素食群,主打德國菜的餐廳大多不會提供素菜,也是我很少光顧的主因。


按重要性排列次序的話,德國人的主食不是香腸 (是 Wurst, 不是 Sausage),而是麵包 (Brot)。切記,是 Brot,不是 Bread。德國人一天三餐中有兩餐吃麵包,要討論德國飲食,如果不花點時間介紹或賞析麵包,實在過不去。然而我頗能肯定的說,香港人甚至亞洲人,根本沒有欣賞和分析德國麵包的能力。道長說過,「一千種香腸還是香腸」,但我絕對不敢說「一千種麵包還是麵包」,因為麵包作為超出我文化領域的事物,無論是那一種麵包,都是超出我可以理解的範圍以外。就像米飯也有很多種,我們從小吃慣了,懂得分辨不同的香味、口感,反而可能會怪老外們唔識食。

坦白講,我實在吃不出 Karottenbrot (甘荀包) 和 Kartoffelbrot (薯仔包) 的分別,但每次看到室友吃新鮮麵包時那陶醉的神情,就覺得「德國菜難吃」「德國人唔識食」「德國菜單調」這些說話很不敬。唔識食的,是我。如果有機會在德國吃自助餐 (例如柏林很流行的 Sunday brunch),可以留意他們提供的麵包和塗醬的種類,有了心理準備之後,就不會因為沒有三文魚刺身而失望了。

如果你遇到一個在香港生活的德國人,不妨問問他香港買到的麵包好不好吃,或者轉個問法,香港有什麼地方買到好吃的麵包,或他可以稱之為「麵包」的麵包。他不是答你買不到,就會答可以在中環某家店買到,可是價錢高得離譜;我們常以為香港什麼都吃到,可是吃一片解鄉愁的麵包,還不是想像般容易。

另一樣不得不提的食物,是德國的 Kuchen,基乎每次被邀請到人家的派對或家庭飯局,必定吃到自家製的 Kuchen。有機會再談。

Tuesday, June 16, 2015

西潮

初夏的曙光從窗外爬藤的夾縫漏進房裡。清晨的空氣顯得特別溫柔,薔薇花瓣上滿積著晶瑩的露珠。

《西潮》蔣夢麟


與德國阿伯一起讀中文書,他帶來了一本蔣夢麟的《西潮》。《西潮》也是那個年代的推薦讀物,可惜一直沒讀過;現在把書翻了翻,才發現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讀過可以稱為文學的中文。現在「閱讀量」雖然高,接觸不同語言的文字,卻都是瑣碎的短文,分析這個,批判那個,注重傳遞訊息,忽略形式上的追求。


現在換一個角度看中文,偶然以德文解釋詞意,彷彿在重新發掘母語文字的美妙。就以「初夏的曙光」為例,句子的意思單純就是「陽光射進屋裡」,但句子加上額外的 attributes (屬性?),讓那一線光進入房間的歷程活現眼前,襯托筆者對於這個數年來稱之為第二個家的依戀和不捨的心情。


不過,阿伯說《西潮》的故事太舊了,他想要讀當代中國文學,著我幫他買幾冊莫言的小說。看來,我們要轉讀莫言了。


Sunday, June 14, 2015

柏林單車遊行

夏天的周日特別多活動,這天選了參加一年一度的單車大遊行 "Sternfahrt - Fahrradstadt Berlin" (單車之城 - 柏林),爭取更佳的騎車環境,也鼓勵更多市民以單車代替私家車,減少廢氣排放,締造一個更寧靜的生活環境。Sternfahrt 的意思就是參加者從不同的起點出發、採不同的路線,最終去到一個集合點,或者就取其路線圖與星圖相似之意吧?

大會海報
按去年的數字,大會估計今年也有逾二十萬人參加;參加者什麼年齡都有,不乏一家老少。最早出發的隊伍在前一晚在波蘭城市 Szczecin 連夜趕路,在今日會合其餘在柏林不同角落出發的單車隊伍,一同駛去勃蘭登堡大門。我常在城內使用單車代步,當然也要嚮應這個活動﹗

從 Hermannplatz 出發
Grenzallee 附近,集合了四條路線的單車客,等候上公路
正如大部分地區的公路一樣,一向都是行人和單車止步的,所以當大會發號師令可以駛入隧道時,大家都顯得相當雀躍。駛入 Südring 隧道之後,歡呼聲此起彼落,大夥兒發瘋似的狂叫﹗

令人興奮莫名的隧道行

公路!
當然,遊行的代價就是要大規模地封路,封了好多條行車線,沿途都有面露不悅的司機,對我們投以不友善的目光。基本上,單車遊行隊伍是通行無阻,無須在交通燈前停車等候,所以也有很多路人因為無法過馬路而相當不滿,有人高聲大罵,也有人訴諸暴力,向我們投擲盒裝乳酪,我也不幸中招了 ... ... 不過你有你憤怒,我有我態度,就才是柏林嘛。

駛入遊客勝地 - Ku'damm,路的另一邊泊滿了無法前進的遊客巴士

遊行的終點,有關注環境議題的公開討論會和音樂表演

Monday, June 08, 2015

看不慣

記得小時候看過一本書,叫《一百個看不慣》,一部屬於那個年代的兒童文學 (不知道現在的兒童都讀什麼書?)。書的詳細內容都忘了,只隱約記得大意與壞習慣、行為有關,大概是我們在日常生活常看他人不順,或常向壞處看、挑骨頭,結語是要改掉不好的習慣、學懂欣賞身邊美善的事物等。

上幾個星期意外在街頭丟了手機,沒有偷沒有搶,就這樣丟了。大概失落了兩天後重新收拾p 心情,至今沒有買一部新的手機。不去數算這部手機本身盛載的意義和價值的話,失去智能手機其實對生活沒什麼大影響。

有一件事印象特別深刻。記得有來柏林遊覽的港人朋友不經意的說過,德國人真的很愛聊天;我問為什麼?他說,他們都在跟對方聊天,沒有人滑手機。事實當然是德國人不是特別愛說話,而是香港人特別喜愛在朋友聚會時滑手機。跟德國人提起這件事,對方問﹕既然不要聊天的話,為什麼香港人要和朋友聚會呢?答案當然是,先有聚會,才有自拍 selfie 的機會,完成上載至 Facebook 這個最終目的。

其實還在香港生活的時候,曾經有一段短時間,我為自己無法對 Facebook thread 上任何帖子感興趣而懊惱,陷入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感。我猜,肯定是我的社交能力出現問題,或者我過分脫節,要急起直追。既然說到底,這根本無所謂脫不脫節,社交不社交。所謂分享,另一面可能就是不夠滿足。每個人不斷在追求一些「什麼」,在現代所謂的「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 是有本來意義的!) 拋磚引玉,也是一條出路。

剛好在丟手機之前不久,相機也不巧壞了,於是這陣時間都幾乎沒拍過照。後來我在想,「拍照」+「上載」這個動作,這個很多人很強迫症般地不斷重複的行為,其實就是讓自己處於一個沒間斷地「下判斷」(make judgement) 的狀態。This is good, this not good; this is bad, this is terrible; this looks good, this sucks; I like this, everyone likes this。因為這東西很好,所以我分享;因為那東西不好,我也分享;值得欣賞或讚賞的,upload 上網一起讚;值得鄙視和譴責,放上網一起鬧。

這也許,是我所看不慣的。

Thursday, May 28, 2015

不合理的合理期望 Es geht nicht

在德國生活,你一定要認識一個概念,就是 "es geht nicht",表面意思是「行不通」「唔可以」「做唔到」「無辦法」。真正意思可能是「我唔知」「唔關我事」「你問其他人」;再深層的意思是「我應該知道,但係我唔想做」「雖然 DEF 都與我們的部門有關,但我的職責只是 ABC,請你唔好再煩我」。

有些事情行不通,我不生氣,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I just want to make sense out of it.

德國郵政每個月都會發售新的特別郵票,我也是一如以往的,去了熟識的郵局,排同一條隊等候買郵票。去到櫃檯,職員說沒有郵票可售,我要到另一邊的櫃檯 (那邊通常是處理政府文件、財務,跟香港的郵局差不多) 才買到,我輕輕的問了句﹕「你肯定嗎?」,職員有點不耐煩的指向她跟前的指示版 "Versand; Abholung" (寄件 / 領取),說她這個櫃檯只負責寄送和領取郵件。我沒有跟她爭辯「寄送」服務包含售買郵票 (沒有郵票又怎能寄件呢?),乖乖的去了另一邊。

這一邊的職員看來有點為難,他不知道有新郵票這回事,我說不要緊,買舊的也可以。左查右問之下,他跟我說,負責售賣郵票的職員不在場,著我改天再來。於是,我去了郵局,但買不到郵票;七個職員,原來沒有人知道郵票怎麼賣。

一個簡單而合理的要求,但最後雙方都兩手空空,站在原地,無語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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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記得有一次,我帶著一盒包好的手提電腦,以及一個沒有包裝的座檯電腦顯示器,去了另一家郵局。職員看了顯示器一眼,說他們沒有合適的箱子,著我在附近找找看。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沒有合適的箱子可買,我本來預計他們會去辦公室看看有沒有要被丟掉的空箱子。後來去了郵局附近一家賣飲料的便利店,老闆娘很友善,清空了一些用來載垃圾的箱子給我試試。箱子尺碼不合,最後我用其他箱子的紙皮砌了一個。

有些事情,還是要靠自己。

Monday, May 25, 2015

日遊萊比錫 (二)

Zeitgeschictes Forum 正門
在萊比錫城中心有一家 Zeitgeschictes Forum Leipzig,辦了個免費展覽,記載了二戰結束後,德國被列強割據後的社會發展、地區文化和人民自發運動。起初感覺都幾奇怪,我們都說為何要專程從柏林到萊比錫,花時間再看與兩德分裂有關的專題展覽 --- 這類型的展覽已在不同場合看過,在德語課上討論過,在電視上看過。或許這戰後七十年的歷史就有一種傳奇色彩,同樣的史料,在不同的地區有在地的演繹和特別的展品,不同的策展團隊也有自己的角度,每次看都有新的發現。

這個展館由一個基金會 Die Stiftung Haus der Geschichte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http://www.hdg.de/stiftung/) 策劃,剛好這基金會其餘兩個在波恩 (Bonn) 和柏林的展館我也去過,好像走完了一個旅程似的。就此看來,德國是一個很鼓勵人民 (本土和外地) 去認識和參與討論本身歷史的國家,尤其是其正視歷史教訓、從過去中學習與現今發展絕不對立的態度,「忘記過去,努力面對」這一種論調反而是更政治不正確,這一點我真是由衷的欣賞。

云云展品中就這一張 Günter Glombitza 的《年輕戀人》 (Junges Paar) 最吸引我的注意。去年在某東邊城市隨意買下一埋 Printed in the 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 的明信片,剛好有一張就是這幅《年輕戀人》。驟眼看就是一對男女在河邊相聚的簡單繪畫,但原來在七十年代初在兩大城市 (德累斯頓、萊比錫) 藝術展引起過一些討論。背景是褐煤露天礦場 (泥黃色土地)、處理煤的工廠,男女憂鬱、沒趣的表情,女人手中拿著一根美麗的茉莉花,被視為當時在計劃經濟、單一文化下生活的人民,對個人主義的嚮往的象徵,反映現實主業社會下人民的生存狀態,是當時寫實主義的代表作品之一,後來還被印成特別郵票。

去年買的明信片 
《年輕戀人》原圖

另外還有玩味十足的西德首都死亡證﹕


「在一個簡短而無痛的討論後,我們親愛的波恩壽終正寢,終年四十二歲。」

Saturday, May 23, 2015

日遊萊比錫

德文課本上以德國作曲家巴赫 (Johann Sebastian Bach) 為題材,那就去一趟巴赫的成名地,萊比錫 (Leipzig) 吧。

印象中的萊比錫是個在東德政權解散後,發展得很糟糕的城市 (就如大部分東面城市);在兩德統一後,除了本身的工業無法與西德技術競爭外,連引以為傲的會展業務也失去地位,失業率暴升,以十萬計的居民相繼遷出,房屋空置,這個東德大城市和文化集中地一度淪落為不毛之地。

萊比錫大學大樓

外來投資湧入,加上歐盟的資助,今日的萊比錫就算不是煥然一新,就是個重新出發的希望之城。辦得很不錯的萊比錫大學,座落在市中心的前衛大樓,似乎是當今萊比錫的最佳形象說明。這天是星期六,遇上很多參加旅行團的本土德國遊客 (十至十五人一團,通常是上了年紀的德國人),耐心聆聽導遊的解說。博物館、美術館、歌劇、演奏會、本地節慶、巴赫紀念館,知名度和影響力與法蘭克福書展不相伯仲的萊比錫書展,文化活動應有盡有。聽朋友說,萊比錫也有很多夜遊好去處。

萊比錫會展吉祥物 Messemännchen (會展人仔)

萊比錫市中心其中一個建築特色,是在建築物之間有一些通道和天井位,可以循這些通道去到大樓的另一面;有些天井位的牆身也有漂亮和古雅的裝飾。 隨著越來越多遊客到訪,很多天井位和通道都有為遊客服務的特色小店和咖啡店。


當然少不了一大文化地標 --- 巴赫像和身後的 St. Thomas Church:


巴赫在世時已相當有名氣,年輕時創造力驚人,紀律嚴格,為教堂編寫了不少樂章;私生活方面,二度娶妻,有二十個孩子,是著名的「多仔公」;晚年患病,視力受損,無論在生活上或工作上帶來痛苦和不便,享年六十五歲。

除了市中心各幢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外,到萊來錫還得去參觀 Völkerschlachtdenkmal,網絡上譯名為「民族大會戰紀念碑」,聽起來怪怪的。歷時十五年,為了紀念聯軍戰勝拿破崙而建的紀念塔,高九十一米,內有多座神情悲傷的雕像,隨著配樂懷古。


Tuesday, April 14, 2015

星際大爭霸 Battlestar Galactica (桌遊)

有一晚我們約好了玩《星際大爭霸》桌遊。中文譯名名聽起來很老土,其實源自一部 2004-2009 年間播放的美劇 Battlestar Galactica (BSG)。遊戲規則與電視劇內容息息相關,我對此劇聞所未聞,為了能順利進行,友人解說遊戲玩法已經花了一小時,再看了一遍youtube教學才開始,一玩便玩了七八個小時,至翌日清晨才能回家... ...

故事的背景是人類創造出來的賽隆人 (人工智能) 曾在四十年前對人類發動戰爭,人類享受了四十年太平後,受到新一代更高智能的賽隆人攻擊,再次面對滅族的可能。遊戲的玩法大概是每人選定一位劇中角色,按角色的背景會有不同的解決危機的能力;而隱藏在「人類」中間的「賽隆人」會在人類遇上危機時搞破壞,務求盡快把人類消滅。


這個遊戲的變化很多,例如「人類」有機會在遊戲的下半部分抽到鬼牌變成「賽隆人」,由正轉邪,所以玩家之間都會互相懷疑 (就如劇情一樣﹗);「賽隆人」自揭或被揭原來面目後會發動全面攻擊,「人類」此時便要一邊與時間競賽盡快跳入一個新的時空 (JUMP),一邊希望不會抽到大危機牌;而「危機卡」和「功能卡」又有很多款,要玩好幾次才會用過所有卡,絕對是個不能只玩一次的遊戲﹗

為了能繼續玩遊戲的升級版,我開始追看這套十年前的美劇,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深深愛上了這一套科幻軍事劇集,以及當中每位形象鮮明、敢愛敢恨的角色。

Saturday, April 11, 2015

安息之所

「墳場」聽起來總是不好的,陰森,恐怖,轉角遇到怨魂。「墓園」的意思略為中性,只解作墳墓集中地。德文 Friedhof  一詞,由 Frieden (和平) 和 Hof (庭院) 組成,我會譯作安息之所,一個享受永恆和平之地。Friedhof 也有 Einfriedung 的意味,一個被包圍、欄住的地方。

每日前往地鐵站的路途上,有一個面積頗大的的 Friedhof。它就靜靜的躺在煩喧的新科隆區 (Neukölln),每次路過,我都忍不住進內逛逛。彷彿有神秘的力量向我招手。那裡沒有塗鴉,沒有人放音樂,沒有烤肉的氣味,好像也沒有煙頭和垃圾堆,沒有隨地狗糞,連臭尿味也嗅不到。

很奇怪,比起在生的人,我們反而更會尊重已逝者。行人路上不見不相識,墓園裡的個個有名有姓,有留給至愛的鮮花,紀念先人的詩歌短句。只有愛和思念,沒有嫌棄和仇恨。如此一個時空,墓園反而更像是為在生的人提供一個喘息和沉澱的地方。



哲學教授說,遊墓園的最大啟示,是每個人都會死,都難逃一死。死亡是沒有年齡上限或下限;剛生下來便死了,活到一百歲才死,是命中注定,或是偶然,都只指向一件事 --- 死亡的可確定性和不可確定性,是如此緊密相依。

我什麼也不想,就靜靜的逛一圈。

Thursday, April 09, 2015

Wednesday, April 01, 2015

風暴求職

天氣再冷,不及人心冷。

風暴來的那天,我從柏林坐火車到 Dortmund 一家公司面試,約定時間是上午十二時。六時多離家,七時前登上一架 intercity 火車,預計十一時前到達 Dortmund Hbf,計劃抵抵站後轉乘 S-bahn 和巴士,時間剛剛好。出發之前查看了天氣預報,帶備雨具和後備衣物。

當火車駛到 Ahlen (West)時,司機宣佈因為風暴影響,NRW (德國西部一個聯邦州) 全線遠程火車停駛,我坐那輛車大概在下午一時才有機會繼續前進。或許風暴不是突如其來的緣故,乘客們都相當冷靜。我致電給公司職員,他們才如夢初醒,對於風暴來襲癱瘓交通一事並不知情。

沒多久,司機說有另一架火車會駛去 Hamm (下一個站),我們紛紛提著行李下車,登上了一架區域火車 (regional train)。在車廂擠了一會後,廣播說有另一架車直駛去 Dortmund,於是我們又移到另一架剛駛進月台、空無一人的火車。火車被填滿後,廣播更正說這台車根本不會行駛,於是我們便重新登上原來那列火車。等了十多分鐘,火車重新啟動,邊停邊行的到達了 Dortmund。



好了,現在又怎樣?

S-bahn 全面停駛,月台職員沒有辦法,著乘客到詢問處求助。車站大堂人頭湧湧,詢問處和德鐵辦事處都擠滿人龍;車站外沒有合適的巴士到達目的地,唯有搭地下鐵再轉巴士。轉了兩次車,終於去到這家公司,全程花了六小時。

面試官是一位中年大嬸。自我介紹完畢後,她跟我說,如果合適的話,兩星期後還有第二回面試,應徵者要再來一遍面見她的頂頭上司 ... ... 然後她問了一些標準問題,例如長處短處、對事業的看法等。對於我這位大清早從柏林自費坐幾小時車來的應徵者,她顯然有點不以為然,至少她低頭看手錶這個動作暗示。她又說,請我來是想我問一些問題,我問了職位的工作性質、內容和公司文化有關的問題,她這位部門主管竟然說她不知道,又或者以一些「不錯」、「幾好」的詞語敷衍回應。最後她目無表情的跟我握手道別,我還記得,她那隻右手的柔軟度。

這個事前被預告會花一小時的面試,最後歷時不足三十分鐘。玻璃大門外仍在刮風,路上行人很少,有些垃圾桶倒地。世界末日般的灰白的天空與狂風,襯托此情此景的荒謬。

回程時坐了七小時巴士回柏林。

我試著安慰自己,人生很多事都是徒勞無功,盡了力也不一定有回報。但原來人與人之間想得到一個合理的對待或尊重,都如此艱難。表面上制度完善、標榜專業的機構,高學歷的管理層,也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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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由於路途遙遠又要自行負責車資,事前我提議過用 Skype 做面試但被拒;也問過面試模式和程序,不過只得到很簡單的回覆。

Sunday, March 22, 2015

柏林的毒販

我們這班一直在失業的人笑說,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就去 Görlitzer Park 做毒販好了。反正典型個子小外貌年輕的亞洲人,怎樣看也不像毒販,絕對不會被懷疑。不過在柏林販毒根本毫無難度,很多人光明正大的在做,要是當作全職工作納入稅網,說不定能為這可憐的城市幫補一下。

媒體都在說,自 2014 年起,位於柏林中心區 Kreuzberg (也是遊客必去的區域吧,) 的 Görlitzer Park 公園正式成為全德國最大的毒品交易區。去年十月某友來柏林遊覽,理所當然的要帶她去公園,感受這股毒潮。一進入公園的入口都看到很多人聚集,他們有些向路人問要不要大麻,有些聚在一旁抽煙吹水。除了大麻之外,派對常用的迷幻藥 LSD、海洛英這些「重藥」也不難買到。這些毒販不少都是來自非洲的難民,等候政治庇護審批期間,在德國沒有工作簽證,無奈走上販毒這條路;另外當然還有本地的毒販。

圖片報的設計圖展示了毒販的活躍點﹕


Görlitzer Bahnhof 地鐵站出口,不難發現毒販的蹤影。這也是一個令人不安和煩躁的地方。我第一次在德國聽見白人向黑人高喊 Heil Hitler 和行納粹禮,就在這裡。我還記得那黑人難以置信的說了一句 WAS?

毒販很少會攻擊「平民」,最多是毒販之間互看不順眼或爭地盤而毆鬥起來。不過隨著加入撈油水的人越來越多,難免多事,附近的小商戶開始被波及,衝突中牽涉的人和範圍越來越廣。公園本來環境甚佳,很多家長都會帶小朋友去遊樂場 (playground) 玩,但部分毒販把可卡因等物品埋藏在沙池或草叢之內,曾經有幼稚園小朋友找到毒品而順手帶走,令到鄰近的幼稚園不再帶團去Görlitzer Park 玩耍。

政府有沒有相關策略去應對呢?KONTRASTE 新聞雜誌形容不同的部門在玩「潛烏龜」,每每在被問責時都想快點把手上的鬼牌 ("Schwarzer Peter") 傳給下一個部門。Kreuzberg 的區議會說警方打擊不力;警方說巡邏公園和接收舉報電話次數已激增,警員工會說人手和資金都不足,政府要增撥資源聘請,相關移民部門也要找到根治問題的方法。

如果你在柏林居住,會意識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柏林總是不夠錢,不夠人手,不夠效率,所有政策都要諮詢全世界,搞幾次公投,直至因為有更急切的議題而被淡忘,或因為再不能等十幾年公眾諮詢而強行上馬,或有公眾團體忍受不了而自行發起組織行動。如果牽涉到移民或難民政策,就有更複雜的「玩法」。觀點上無論企哪一邊,最終都只是政客的籌碼。

Saturday, March 21, 2015

奧斯威辛筆記

許多年前參觀過奧斯威辛集中營 (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當時的筆記是這樣寫的﹕

「... 紀念館內有很多導賞團,一團十幾二十人,什麼年齡也有,彷彿導賞團優先,對以個人身份參觀的人造成不便。紀念館內有很多區域可以參觀,面積又大,無法看得完;導賞團通常只參觀 "最重要" 的場館,其他館比較少人去... ... 看見導賞員流水式的介紹,一排又一排參觀者/遊客從身邊走過,不禁想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 我想了解自己去集中營究竟想看到什麼。看展品時,心情難免沉重,如果聽到有笑聲或喧嘩聲便會覺得突兀,覺得不應該有這些聲音。但是又因為什麼?因為我自覺在這個場合需要被一種沉重的氣氛環抱,覺得需要以尊重的態度 --- 而尊重就是保持肅靜 --- 對待,還是不想被他人打擾我的某種狀態?」

這一段大概是質疑「悼念儀式」某程序上也是一種消費 (當然,不完全是)。或者這也是 "Am Ende Kommen Touristen"  (2007, Robert Thalheim) 想捕捉或批判的一面。這話題實在太敏感,a sensitive place with a sensitive history. 記得參觀那一日,天清氣朗,猛烈陽光灑在營內寸草不生的空地。身邊有兩位少女累了,一位說道,我餓了,這裡有沒有地方可以坐下吃東西和休息。

筆記內還有這一段﹕

「... 我不明白施暴者的瘋狂計劃,也不明白一個民族何以會如此無力地被清洗。有時候,承受暴力與求生意志比殘酷不仁更難理解。很難想像這是五十到六十年前的世界 ... ... 現在人類文明發展出一個不輕易爆發戰爭的假象。看畢展覽後,忽然覺得戰爭既抽象、陌生,而又歷歷在目。」

我記得我問過自己「應該有什麼感受」。我假設,面對特定的情況,便應有特定的反應和感受。那時候的感受,不是悲傷或憤怒或不忿,而是腦袋一片空白。或者這就是虛無感。兩個月之後我去了參觀 Dachau Memorial Site,自那次以後,我不想再去其他集中營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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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不錯的網站,整理了大屠殺史料和歷史圖片﹕
http://www.scrapbookpages.com/

Friday, March 20, 2015

奧斯威辛行李箱

在電影 "Am Ende Kommen Touristen" (2007, Robert Thalheim) 中,行李箱重覆出現,是一個重要的標誌。


一個導賞團參觀了博物館的藏品,一大堆囚犯進營時被沒收的行李箱。箱子上面寫上他們的名字,然而在集中營內,每個人都獲派一個號碼,身份、家當、個人物件,都是奢侈品。大部分人等不到認領行李箱那一天便離世了。參觀過導賞團的年輕人,後來在小組討論上分享了令他們印象最難忘的展品。



老人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倖存者 (戲內角色)。

博物館修復組請老人把破損了的行李箱還原 (conserve),可是老人經常把行李箱壞了的部分也修理好 (restore),博物館職員認為他破壞了箱子當年的舊貌或被接收時的狀態而非常不滿。到最後更加拒絕再讓老人參與修復工作,令他覺得自己不再被需要,暗示就像當年集中營的囚犯在沒有勞動價值後便沒有生存的權利一樣。




老人在一次紀念儀式中發表演說,說囚犯最大的恐懼,在於集中營醫生的挑選程序,按照每個人的 「可用性」 (Verwertbarkeit),他們往往在瞬間被決定能繼續活命或被處決。即使是一個敏感的時空,贊助紀念儀式的企業代表嫌他的演說長,中途打斷了他的發言再進行下一個環節,令老人感到非常不滿。

青年嘗試勸服老人,說他的存在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重要的見證。老人只淡然的說了句「讓他們看《舒特拉的名單》吧,印象會更深刻」。青年意識到修復行李箱工作對老人的意義重大,於是給他偷來了一個行李箱,讓老人可以繼續工作。及後偷箱事件被揭發,老人正式失去了修復工作的資格。他回憶當年眾人被沒收行李的情景,幽幽的說,他做了一個承諾,要把行李歸還給這些人。老人請青年離開,電影也沒交待他們有否再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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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人類理智可理解的大災難發生了,人還可以怎樣背負這個經歷活下去?有沒有可能 move on?青年在電影中沒有對災難發表任何意見,他甚至處於一個失語的狀態。他觀察在集中營紀念區遊人如鯽,觀察年青人向倖存者發問尷尬的問題,他目睹老人的「不合時宜」。對於這些悼念程序,這些儀式,他沒有反對,但無法掩蓋他的懷疑。起初他與老人合不來,對於自己要超時工作感到不滿;但原來有很多事情是沒有所謂終結的一刻,或「放工時間」。

災難為人類帶來的遺憾,比我們想像中多。當一個人被褫奪所有意義之後,能否被「賦予」或「附加」一些新的意義?我只知道,人不是一台電腦,不能隨時 install,再 uninstall。

青年說,這個地方很複雜,他要離開。但他也不肯定,自己能否真正的離開。

Sunday, March 01, 2015

德語課 (四)﹕柏林短史


Mein Berlin (Reinhard Mey, 1990) 一首六分鐘的歌曲,道出柏林四十年間的歷史。

老師先預備了幾幅歷史圖片和幾段文字,著我們按時序排列、配對。幾段文字記載了戰後至圍牆倒下之間四十年發生過的大事,包拾﹕

  1. Die Stunde Null (1945年5月8日,德國無條件投降,正式進入戰後時期,是為零點)
  2. Berliner Blockade (1948-1949年,蘇聯藉詞不滿盟軍在西柏林引入新貨幣,對西柏林進行各方面的實體封鎖,美英兩方於是用飛機投擲必需品予被圍的西柏林民眾)
  3. 17.Juni-Aufstand (1953年6月17日,逾萬東德民眾不滿東德發展滯後,發起反政府示威,政府和蘇聯軍隊出動坦克鎖壓,死傷慘重,西德後來定此日為國家紀念日)
  4. Mauerbau (1961年8月13日,東德為了阻止更多民眾遷移至西德,建起了圍牆)
  5. 68er Studentenbewegung (1968年,學生為爭取人權、反越戰等發起一連串示威,有學生被槍殺,惹來更大規模示威)
  6. Fall der Mauer (1989年11月9日,柏林圍牆「倒下」,首批民眾由東柏林湧入西柏林)
然後我們獲發一些問題,每條問題都有一些關鍵字,例如Trümmerfeld (頹垣敗瓦), Kugelhagel (槍林彈雨)。學過關鍵字後,我們聽了一遍《我的柏林》(Mein Berlin, 1990) ,然後一起讀歌詞。歌詞描述了歌手的成長片段,從無知到熱血到灰心到習慣到冷漠到最終得到解放,驀然回首,發現街上的大樹跟自己一樣老,動盪的四十年就這樣過去了。(Mein Berlin 歌詞)

一個歷時一個鐘的習作,學懂新詞彙和句式,也認識了一首很有時代意義的歌曲和德國/柏林戰後四十年的歷史,不得不佩服老師的用心。

Friday, February 27, 2015

Pocket Guide to Germany 袋裝德國指南 1944

好幾年前在柏林一家博物館買了這一本 "Pocket Guide to Germany" (網上版本)。這本小冊子只有手掌般大小,簡單頂裝 48 頁,是 1944年美國軍方為前往德國駐守的士兵準備的官方指南的複印版。



除了一些基本德語詞彙及短句外,小冊子的主題是提醒駐軍防備德國人,不要與當地人建立關係和感情,因為經歷納粹以及之前兩代統治者 (包括鐵血首相 Bismarck) 的洗腦,幾代德國人都覺得德國民族比其他人更優秀,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雖然德國此時戰敗,但經歷幾十年來的侵略歷史證明了,這些已被洗腦的德國人有機會伺機報復。所以,對待德國人的金科玉律便是﹕

  • 不要跟他們爭論。
  • 不要嘗試說服他們。
  • 不要動怒。
  • 只告訴他們「好吧將來你會知道真相」便走開。
小冊子也不時在字裡行內指出美國制度的優越,例如相較於德國人長期在獨裁政權下生活,是國家機器的奴隸,而美國人則可以自由地選出為人民服務的政府,用來提醒軍人兩國的差異。從聯軍 propaganda 的角度去了解這段歷史,也很有意思,腦海中想起很多反烏托邦電影的片段。

明鏡週刊網上版也以這本小冊子為題刊了一篇 Flirthinweise fürs Feindesland,文章最後有一條當年美軍的宣傳短片 Your Job in Germany,綜合了小冊子的內容,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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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這些資料時不斷聯想到與香港關係緊密的大國。我親身認識的國人,他們對於各種陰謀論深信不疑,左一句美國在幕後指使,右一句外國干預國內事務,下一句要預防西方價值入侵,再來一句世界沒有大國就乜乜乜,隱約覺得他們人人都藏著一本 "Pocket Guide to The Whole World"。兵來將擋,總之大國崛起,任何事都總有她的道理,有一套完整的論述方式 (或曰搬龍門技巧)。

記得有一次海外聚會,那時正值雨傘運動風起雲湧,國人主動問起為何港人為何抗爭。雖然沒有特別喜歡與國人討論中港問題,但為著禮貌的緣故,也回應得相當小心,就是追溯至當年兩大國簽置聲明,列明歸還香港的條件包括有普選權,現在香港人只是爭取承諾下所應許的權利,與領土誰屬、追求獨立完全無關。此時彼方一人激動指出,香港是大國一部分,並迫我表明身份 (你是不是中國人?)。

此情此景,實在荒謬。我知道大國人在多年愛國教育下,內心那一份渴望被認同、被關注、有面子的執著,然而要把這一份執著加諸於他人身上,並且藉詞陷人於不義,執著劃分敵我界限,這種冷戰思維實在太落後,而這些人已經是在八十年代出生,有能力在國內和海外接受高等教育的一代。

這個「對話」或「討論」最終以一些「美國人在幕後主使,但其實他們自己的制度最差最不民主」「我國人口太多國情複雜,不能以西方角度來衡量」「國內相當自由,我想講什麼都可以,那些記者被捕坐牢是因為他們散播虛假消息,煽動仇恨製造混亂」「香港人因為國內城市發展迅速、利益受損所以反叛作亂」之類的典型論調作結。

也許只是我悲觀,我們之間似乎有一道不能跨越的洪溝,而這道溝與觀點或角度無關。或者 1944 年美軍的忠告依然有效﹕
  • 不要跟他們爭論。
  • 不要嘗試說服他們。
  • 不要動怒。
  • 只告訴他們「好吧將來你會知道真相」便走開。
  • DO NOT FRATERNIZE 不要(與敵人)稱兄道弟*
*Fraternity 本來是一個正面的詞,例如法國的格言便是 Liberty, Equality, Fraternity (自由, 平等, 博愛),這三詞也鑄在每一個標準的法國兩歐硬幣上。

Tuesday, February 24, 2015

德語課 (三)﹕春望

國破世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峰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春望》)

中學時期背誦課文,那是如假包換的填鴨教學,先把文章死記一遍,在堂上背默,然後把課文賞析再背幾遍,好讓考試能夠填滿空格。不過這些美麗的古典詩詞,背好了就是一輩子的記憶,也是一種意想不到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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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課堂上,老師播了一首舒伯特編曲的 "Frühlingssehnsucht",著我們回家寫一篇 300 字的賞析。(德文歌詞和英文翻譯可以參考這裡)



Frühling (春天) 和 Sehnsucht (盼望, 嚮往*) 拼起來,不就是「春望」的意思嗎?不過內容和杜甫詩就不太一樣。作者描繪了春日裡鳥語花香、山清水秀,在自然美景孤獨一人的他,特別想念他的愛人,認為只有他的愛人才能把真正的春天從他的心中釋放出來。

從前學習古典詩詞的時候,常讀到詩人睹物思人,借景抒情;無論是破敗山河,或是繁花似錦,只要親人不在身邊,美景頓時變成了額外的負荷。不論中西文化,手法都很類近。

此情此景,就把這首歌送給在每位正在閱讀本文的朋友。

*Sehnsucht 其實無法被直譯,通常有一種感懷身世,渴望尋根的背景。例如不會形容用來對某種事物 (如食物) 的嚮往,我認為在英文詞典中應如處理 Zeitgeist 或 Angst 一樣,保留原詞。

Monday, February 23, 2015

德語課 (二)﹕鄉愁

今天在課堂上學了一首歌,是為 "Heimweh nach Heimat",聽後相當感動,想要分享一下。

德語中的「鄉愁」是 Heimweh,由 Heim (家) 和 Weh (痛苦) 二詞組成。要了解鄉愁,要先了解或定義何為「家」或「家鄉」;在德語中也一樣,有 Heimat (Heimatland) 和 Herkunft (Herkunftsland) 之別。

Herkunftsland 通常指出生地 (place of origin, place of birth);而 Heimatland 則是一個令人感到舒暢、有「家」的感覺、有身份認同的地方。按這個邏輯,一個人必定有 Herkunftsland,但不一定有 Heimatland。以少我懷疑一個在戰亂、政治動盪中成長,面對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人,是否有家鄉的可能。問題的重心是「什麼是家鄉」「如何有家鄉」,而不是「哪裡是家鄉」。

使用中文時,我很少會循文化或身份認同感這個方向想。例如我說「我鄉下在 XXX」,意思通常就是父母出生和成長的地方,或者有一些親友居住的地方。不過在中文語境中又有「尋根」之說,例如常聽到一些移民第二代要回到父母或祖父母輩成長的地方,認識一些既與且近的文化。

就這樣而言,「鄉愁」真的未必是 Heimweh 最好的翻譯。或者根本無法翻譯。

如果沒有心靈上的嚮往,會不會沒有鄉愁的可能?這種找不到歸宿的掙扎和痛苦,能否也是鄉愁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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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 Bettina Wegner 原本在西柏林出生,後來東德政權 GDR 組成後,她的父母是共產主義信徒,所以舉家搬到東柏林。成長後作為音樂人 (藝術家) 的她被政權打壓,最後她被迫離開了東柏林而遷到西柏林。(德語簡介)

即使回到相對自由的環境,Wegner 在西柏林感到茫然與陌生;後來她發現,即使一直在西柏林生活、沒有被共產政權管治過的人,也一樣有這種難以形容的痛苦與迷失,促使她在 1985年創作了  "Heimweh nach Heimat" 。

除了初到一個城市所有的陌生感外,歌詞中提到當時西柏林社會氣氛不和諧,不被接納的土耳其人 (也引申至其他數量多而無法融合社會的外籍勞工),依舊活躍的新納粹,被武器裝備包圍的城市 (意指整個八十年代的冷戰局面),這一切都使人變得冷漠,無法與其他人甚至整個城市有所聯繫。Wegner 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回到自己心靈所嚮往之地,然而她再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家鄉。而「鄉關何處」也是她這個時期的創作主題。

Kein Ton mehr, der klingt
meine Stimme zerspringt
alles sauber und kalt
wird Gefühl zu Gewalt.
Geld ist alles, was zählt
und die Wende gewählt.
Alle Straßen sind fremd
ist kein Haus, das mich kennt.
Ich hab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Und die Worte von Strauß
und das: Ausländer raus.
Jeder Türke zuviel
für die gibts kein Asyl.
"Geh doch rüber, du Sau"
sagt ein Mann, der ist blau
Haken kreuzen die Wand
einen Stein in der Hand
hab ich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Von Raketen umstellt
toter Regen, der fällt
und mit Engelsgeduld
baun wir weitere Schuld
und für Wärme kein Raum.
Ich hab Angst noch im Traum
habe Sehnsucht, will fort 
und weiß doch keinen Ort

hab nur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Saturday, February 21, 2015

沒有您,就沒有我們

記得那一年,金正日逝世的前一天,我剛好讀完《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那時候各大媒體都不斷報導他的事跡,又播放民眾頓足捶胸地哭悼的片段。那時候很多人拿那些片段開玩笑,網上有很多挖苦北韓人的言論,說他們不是人,被洗了腦沒有個人意志諸如此類。整件事實教人納悶,一方面外界不斷譴責北韓政權獨裁冷血,不斷有人要拯救和幫忙脫北者,另一方面更多人只視北韓人為一些異類,沒有人根本想認真看待他們作為一個「人」的故事。那時候心裡感到很不安,有很多未解而無法整理的問題。

幾年後的今天,我意識到幾點,一是現在讀新聞不為求知,多為娛樂,所以總被搶眼的標題和照片吸引住,所以做新聞的人也是是但但,只做有 hit rate 的事;二是訊息在互聯網瞬間流通,已逃不掉被無限制地解讀、被無限期引用的命運,我覺得無情的事實,在他人眼內可能中立不過;三是面對荒謬的世情,或者只能一笑置之,以幽默面對苦難。

現在,我覺得儘管個人的能力很微小,但至少可以打開一扇窗,嘗試了解這個世界,盡力去追尋真相,而不是挖苦和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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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名權貴之子,北韓菁英學生的真實故事》(Without You, There Is No Us: My Time with the Sons of North Korea's Elite) 。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思緒也回到了平壤的街道,儘管我沒有(可能)真的好好走過。

北韓人的神秘莫測的日常生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只是相較作者金淑姬 Suki Kim 而言,是一種很不一樣的迷戀。她的故事最好看的地方,在於融入了家族故事和一些私人感情,很多散落在世界不同角落的韓國人也可能有類似的背景,但你不能完全把她放在一個既定的框架去代表什麼誰。這是一個在美韓國人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金淑姬自己的故事。

和她一起在平壤科大教英文的,是一班有宗教信仰的傳教士。雖然他們無法傳教,他們來平壤除了教學生英文之外,最重要的目標是種下神的種子,待有天北韓被解放出來後,可以進行更多事工。個別傳教士的態度,讓金淑姬很不屑,她不滿這些人只講神指派給自己的使命,但根本不關心北韓人民的苦難;這些人只會說苦難的生命是暫時,而天國則是永恆這類說話。有一節講到,她終於爭取到校方的同意,播放電影 Harry Potter 給學生看,而傳教士教師中有人極力反對,認為這個故事宣揚巫師邪道並不健康,令她非常不滿。霸權終究是無所不在,即使你已經是在北韓境內思想最自由的人。

平壤內的特權份子,他們所知的比一般民眾都多,也比外界想像中的多,雖然在我們的眼中,他們怎樣努力學習都徒勞無功。那不是一個鼓勵思考和探索的國度。作為一個外國人教師,金淑姬一邊小心翼翼的防避監守者或學生告發,一邊打擦邊球般誘導學生思考和擁有自己的觀點。有時候我也會幻想有天北韓人民得以接觸自由世界的資訊,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或者他們不會因為感覺終生被騙而群起反抗,或者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和南面無法相比,根本不可能會找到工作;他們的文化中充滿謊言和懷疑,根本不會被其他人信任。金淑姬的能力固然很有限,但如果我們尊重這些活生生的人,閱讀他們的故事,或許我們至少可以釋出一些善意,表現更多的同情和理解。這也是《沒有您,就沒有我們》好看的原因。

正如金淑姬所說,這是一個關於分裂的敘述而非北韓現況和數據,她希望藉此書勾劃北韓鮮為人知的一面 (而我相信她做到了),道出當地的真相,期望有天她所關懷的人的生活會得到改善。

不想看書的人,也可以看這個對談﹕


伯恩的情歌

今天我沒有時間做這些事
除了擁你入懷之外,什麼也沒有做
對你說﹕我愛你,而你說﹕我知道
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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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一首很溫柔、很溫暖的歌,最後淚流不止。有一首廣東歌叫《今天只做一件事》,和這一句來自瑞士的 "Eifach So" 意境很相似。整首歌以瑞士德語 Swiss German 唱出;自從交了一些來自瑞士的朋友後,聽到瑞士德語就感到很親切。

現代社會有太多規條,太多指南,太多教我們如何生活和思考的專家達人。其實在短暫的生命面前,這些都只是廢話。

說唱音樂人 Tommy Vercetti 來自瑞士的首都伯恩 (Bern)。那是一個美麗、安靜的小城,我很慶幸這個地方不如蘇黎世、日內瓦等城市有名,沒有教人趨之若騖的山勢和湖景,也沒有排山倒海的遊客。或者因為這樣美麗而獨立,就有了這首歌。他說﹕

  • 沒有時間花在所謂的社交網絡
  • 也沒有時間去派對
  • 沒有時間去成為別人眼人很酷的人
  • 也沒有時間去欣賞沒有人明白的藝術
  • 沒有時間去做對的事或者去了解歷史
  • 也沒有間去「做自己」
  • 沒有時間去創作或裝作與眾不同
  • 也沒有時間去關心重要或不重要的事
  • 沒有時間去把握機會
  • 也沒有時間去賺大錢和履行義務
  • 人生苦短,這些事情都沒有時間
  • 待在家裡一邊咬朱古力一邊看書,把書架塞得滿滿然後每三個月把書的排序換一次,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穿上泳褲和拖鞋,去城裡的河和朋友一起游泳,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打開電腦在家裡打手槍,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在床上待上一天,把頭探進你氣味有異的頭髮裡,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其實能夠成為達人的也只是少數,或者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成為達人,我們只為自己活一次,每天起來後,做自己愛做的事,愛自己愛的人,就這樣 einfach so。

歌詞中提到的河流 Aare

Wednesday, February 18, 2015

應節

農曆新年到了,剛好收到新書《The Interpreter》 (網上找到的中文譯名是《通譯士》、《口譯員》等,好像目前還沒有正式中文版),紅色封套,喜氣洋洋,正好應節。記得小時候家中會煞有介事的不會提起「書」,說是意頭不好。

THE INTERPRETER by Suki Kim
書的內容就沒那麼喜慶了,大概是關於在紐約法庭中擔任韓語、英語傳譯員的主角,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線索,令她懷疑當年父母之死不是意外而是畜意謀殺。表面是一個懸疑故事,背後隱藏了韓國移民後代之間的糾結歷史。

作者金淑姬 Suki Kim 去年寫了一本《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名權貴之子,北韓菁英學生的真實故事》(Without You, There Is No Us: My Time with the Sons of North Korea's Elite) ,雖然書本被宣傳成另一本北韓揭秘書,但去年國際大事中更離奇更兇殘的比比皆是,令北韓問題成為話題的契機反而是一部娛樂電影 THE INTERVIEW (2014)。但書用以傳世,想必作者也料不到故事能夠感動地球另一端的我。《沒有您》這書我老早看完,喜歡作者寫起故事來感情洋溢,更想看她的舊作。

金淑姬在一篇訪問中提到,作為一個韓裔美國人作家,她的作品很快就會被歸類成一些約定俗成的「亞洲人在美國」的故事,市場上或評論家老早就對這類故事設下一些框架和期望,變相扼殺了作者的自由。就算不是寫小說的,相信很多亞洲人也有同感吧?

Sunday, February 15, 2015

德語課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找不到一些有趣的方法去學德文。或者學語言去到某一個程度,就只有不斷下苦功和接觸日常媒體。以前我會覺得,去到某某程度就可以看電視、聽電台節目、讀報紙乜乜乜,但現在又不覺得是那麼一回事。語言始終是要用口講,不能只流於理解的階段;無法講出口就無法得到溝通的機會,至少身在異地是如此。離開課室外的德語世界,千變萬化,口音各異,是一個挑戰。

在香港工作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使用英語 (不單是書信來往,對待服務對象也是以英語為主);現在在德國生活,自然沒有機會說母語,連英文也不能用,其實是個打擊。好像永遠無法好好表達自己,只能用一些 classroom German 砌一些簡單句子,像個小學生,感覺好差,好 lame。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真的無法說語,而別人只看待我是又一個不懂外語的亞洲人。

今天開始了一個新的德文課,幾年沒正式學德語,一來便做文法練習 (Passiv & Ersatzformen ... 在不同時間裡的被動句式... oh my god。老師看來是個很有經驗的教師,不斷迫/鼓勵學生作答,而我在腦海裡翻箱倒櫃,吃力地從回憶中挖出似曾相識的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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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裡有七個人,大部分都是南歐人,有一個俄羅斯人。有時候我真的很疑惑,德國是否所有歐洲問題的解藥;在西班牙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來德國就是條出路。似乎是的,這麼多人寧願離鄉別井,花那麼多精力、時間和金錢學這麼複雜的德語,也需要一點決心。西班牙同學本身是建築師,我問他如果像他這般有學歷和專門技能的人一直逃離西班牙的話,西班牙的經濟是永遠不會有起色的。他想也不想,說他不在乎。

留在祖國效力這種觀念,真的太過時了,又或者,南歐的就業情況真的太差了。最近一位中國朋友跟我說,因為獎學金合約的關係,他完成學業後便要回國,至少在國內工作兩作,否則獎學金作廢。有遠視的政府應當提供誘因保留她培育出來的人材,在這方面,香港對於本土人才流失、移民潮毫無懼色,可真是個異數。

人總是求生不求死,求希望不求沉淪。我來到德國又求什麼呢?我不太知道,只肯定德國不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尋人﹕如果你人在柏林,也在認真學習德文,請跟我聯絡,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

Saturday, February 14, 2015

如果沒如果

今年柏林影展有一部關於刺殺希特拉的電影 "13 MINUTES" (德文原名是 "ELSER",真有其人,德國郵政曾推出有他肖象的紀念郵票)。今日去到 Potsdamer Platz,看到電影海報上貼了一句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


電影還未有機會看,這句德國俚語率先引起我的興趣。

Hätte 意思是「如果」,譯成英文便是 "would have" "could have" "should have"。日常生活也常常會用到,例如點菜的時候會說 ich hätte gern XXX (在德文中一個比較有禮貌的講法,例如說 I would like to have XXX,而不是 I want to have XXX,中文以我所知則沒有這方面的區別);另外也會用來形容一些再沒有可能發生的事,例如海報上有一句 "er hätte die Welt verändert",意思即是他原本能夠改變世界 (但他沒有成功)。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中的 Fahrradkette 是沒有意思的,純因為 Hätte 和 Fahrradkette 押韻,所以被拿來組成短句;當生活上遇上沒可能發生的事,例如有人話如果我阿爸係李嘉誠就好了,就可以說一句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來回應他。

在 2013 年德國總理大選中,時任總理默克爾的對手,社會民主黨 (SPD) 的Peer Steinbrück 便因為說了這句金句而惹上風波。事緣社民黨當時的競選口號是 Das WIR entscheidet. (在德文語境中有很多理解的方法,其中一個是「我們決定了」) 。口號推出不久後便被揭發是一間提供臨時工作的公司源用多年的宣傳口號,於是政黨便被取笑為連 google 都唔識用。


後來 Peer Steinbrück 在一個訪問中被問及此事,借用鏡報的轉述,現翻譯成廣東話﹕

  • Dann wendet er sich Steinbrück zu: "Ich nehme an, Sie mussten innerlich auch grinsen, als Sie die taz gerade gesehen haben trotz allem Ärger."

訪問者: 我估計,雖然件事咁煩,你昨天看完報導之後都應該有笑到啦。

  • Steinbrück: "Naja... auch schon grinsen gestern. Auf der anderen Seite: Die Aufregung darüber ist ein bisschen unverhältnismäßig."

Steinbrück﹕嗯...... 係啦尋日又真係笑左,不過另一方面,我覺得D 人真係反應過敏囉。

  • Lorig hakt nach: "Naja, aber inhaltlich stimmt es doch, eine einfache Recherche hätte das doch feststellen können. Bei einer Leiharbeitsfirma ist doch doppelt ärgerlich."

訪問者﹕嗯...... 如果你地事前做個簡單既資料搜集既,依家咪唔使因為呢間臨時工公司搞到你地雙重尷尬囉。

(按﹕尷尬一﹕大政黨「盜用」小公司的宣傳口號。尷尬二﹕臨時工公司通常以低薪聘請員工,為不想付正常工資和福利聘請長工的公司工作,這些公司有些是富可敵國的大企業,所以這些臨時工公司素有剝削員工的惡名,而社民黨是一個號稱關注打工仔權益的政黨,他們絕不希望和這些公司扯上關係。)

  • Steinbrück (verzieht das Gesicht): "Ja, Herr Lorig, hätte,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 natürlich hätte das technische Wahlkampf-Management der SPD dies machen sollen. Nun ist auch gut."

Steinbrück (做了一個表情)﹕係啦,Lorig 先生, hätte,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如果當日我地個競選主任做左資料搜集就好啦。不過依家都 OK 啦。

就因為這一句回應,他被部分媒體炒作形容是愚蠢和傲慢。不過我覺得是一種 dry humour,幾有大將風範,與其又玩道歉,不如一笑置之。

現在有人把這句說話貼在電影海報上,你認為是什麼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