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27, 2015

Pocket Guide to Germany 袋裝德國指南 1944

好幾年前在柏林一家博物館買了這一本 "Pocket Guide to Germany" (網上版本)。這本小冊子只有手掌般大小,簡單頂裝 48 頁,是 1944年美國軍方為前往德國駐守的士兵準備的官方指南的複印版。



除了一些基本德語詞彙及短句外,小冊子的主題是提醒駐軍防備德國人,不要與當地人建立關係和感情,因為經歷納粹以及之前兩代統治者 (包括鐵血首相 Bismarck) 的洗腦,幾代德國人都覺得德國民族比其他人更優秀,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雖然德國此時戰敗,但經歷幾十年來的侵略歷史證明了,這些已被洗腦的德國人有機會伺機報復。所以,對待德國人的金科玉律便是﹕

  • 不要跟他們爭論。
  • 不要嘗試說服他們。
  • 不要動怒。
  • 只告訴他們「好吧將來你會知道真相」便走開。
小冊子也不時在字裡行內指出美國制度的優越,例如相較於德國人長期在獨裁政權下生活,是國家機器的奴隸,而美國人則可以自由地選出為人民服務的政府,用來提醒軍人兩國的差異。從聯軍 propaganda 的角度去了解這段歷史,也很有意思,腦海中想起很多反烏托邦電影的片段。

明鏡週刊網上版也以這本小冊子為題刊了一篇 Flirthinweise fürs Feindesland,文章最後有一條當年美軍的宣傳短片 Your Job in Germany,綜合了小冊子的內容,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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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這些資料時不斷聯想到與香港關係緊密的大國。我親身認識的國人,他們對於各種陰謀論深信不疑,左一句美國在幕後指使,右一句外國干預國內事務,下一句要預防西方價值入侵,再來一句世界沒有大國就乜乜乜,隱約覺得他們人人都藏著一本 "Pocket Guide to The Whole World"。兵來將擋,總之大國崛起,任何事都總有她的道理,有一套完整的論述方式 (或曰搬龍門技巧)。

記得有一次海外聚會,那時正值雨傘運動風起雲湧,國人主動問起為何港人為何抗爭。雖然沒有特別喜歡與國人討論中港問題,但為著禮貌的緣故,也回應得相當小心,就是追溯至當年兩大國簽置聲明,列明歸還香港的條件包括有普選權,現在香港人只是爭取承諾下所應許的權利,與領土誰屬、追求獨立完全無關。此時彼方一人激動指出,香港是大國一部分,並迫我表明身份 (你是不是中國人?)。

此情此景,實在荒謬。我知道大國人在多年愛國教育下,內心那一份渴望被認同、被關注、有面子的執著,然而要把這一份執著加諸於他人身上,並且藉詞陷人於不義,執著劃分敵我界限,這種冷戰思維實在太落後,而這些人已經是在八十年代出生,有能力在國內和海外接受高等教育的一代。

這個「對話」或「討論」最終以一些「美國人在幕後主使,但其實他們自己的制度最差最不民主」「我國人口太多國情複雜,不能以西方角度來衡量」「國內相當自由,我想講什麼都可以,那些記者被捕坐牢是因為他們散播虛假消息,煽動仇恨製造混亂」「香港人因為國內城市發展迅速、利益受損所以反叛作亂」之類的典型論調作結。

也許只是我悲觀,我們之間似乎有一道不能跨越的洪溝,而這道溝與觀點或角度無關。或者 1944 年美軍的忠告依然有效﹕
  • 不要跟他們爭論。
  • 不要嘗試說服他們。
  • 不要動怒。
  • 只告訴他們「好吧將來你會知道真相」便走開。
  • DO NOT FRATERNIZE 不要(與敵人)稱兄道弟*
*Fraternity 本來是一個正面的詞,例如法國的格言便是 Liberty, Equality, Fraternity (自由, 平等, 博愛),這三詞也鑄在每一個標準的法國兩歐硬幣上。

Tuesday, February 24, 2015

德語課 (三)﹕春望

國破世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峰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春望》)

中學時期背誦課文,那是如假包換的填鴨教學,先把文章死記一遍,在堂上背默,然後把課文賞析再背幾遍,好讓考試能夠填滿空格。不過這些美麗的古典詩詞,背好了就是一輩子的記憶,也是一種意想不到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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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課堂上,老師播了一首舒伯特編曲的 "Frühlingssehnsucht",著我們回家寫一篇 300 字的賞析。(德文歌詞和英文翻譯可以參考這裡)



Frühling (春天) 和 Sehnsucht (盼望, 嚮往*) 拼起來,不就是「春望」的意思嗎?不過內容和杜甫詩就不太一樣。作者描繪了春日裡鳥語花香、山清水秀,在自然美景孤獨一人的他,特別想念他的愛人,認為只有他的愛人才能把真正的春天從他的心中釋放出來。

從前學習古典詩詞的時候,常讀到詩人睹物思人,借景抒情;無論是破敗山河,或是繁花似錦,只要親人不在身邊,美景頓時變成了額外的負荷。不論中西文化,手法都很類近。

此情此景,就把這首歌送給在每位正在閱讀本文的朋友。

*Sehnsucht 其實無法被直譯,通常有一種感懷身世,渴望尋根的背景。例如不會形容用來對某種事物 (如食物) 的嚮往,我認為在英文詞典中應如處理 Zeitgeist 或 Angst 一樣,保留原詞。

Monday, February 23, 2015

德語課 (二)﹕鄉愁

今天在課堂上學了一首歌,是為 "Heimweh nach Heimat",聽後相當感動,想要分享一下。

德語中的「鄉愁」是 Heimweh,由 Heim (家) 和 Weh (痛苦) 二詞組成。要了解鄉愁,要先了解或定義何為「家」或「家鄉」;在德語中也一樣,有 Heimat (Heimatland) 和 Herkunft (Herkunftsland) 之別。

Herkunftsland 通常指出生地 (place of origin, place of birth);而 Heimatland 則是一個令人感到舒暢、有「家」的感覺、有身份認同的地方。按這個邏輯,一個人必定有 Herkunftsland,但不一定有 Heimatland。以少我懷疑一個在戰亂、政治動盪中成長,面對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人,是否有家鄉的可能。問題的重心是「什麼是家鄉」「如何有家鄉」,而不是「哪裡是家鄉」。

使用中文時,我很少會循文化或身份認同感這個方向想。例如我說「我鄉下在 XXX」,意思通常就是父母出生和成長的地方,或者有一些親友居住的地方。不過在中文語境中又有「尋根」之說,例如常聽到一些移民第二代要回到父母或祖父母輩成長的地方,認識一些既與且近的文化。

就這樣而言,「鄉愁」真的未必是 Heimweh 最好的翻譯。或者根本無法翻譯。

如果沒有心靈上的嚮往,會不會沒有鄉愁的可能?這種找不到歸宿的掙扎和痛苦,能否也是鄉愁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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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 Bettina Wegner 原本在西柏林出生,後來東德政權 GDR 組成後,她的父母是共產主義信徒,所以舉家搬到東柏林。成長後作為音樂人 (藝術家) 的她被政權打壓,最後她被迫離開了東柏林而遷到西柏林。(德語簡介)

即使回到相對自由的環境,Wegner 在西柏林感到茫然與陌生;後來她發現,即使一直在西柏林生活、沒有被共產政權管治過的人,也一樣有這種難以形容的痛苦與迷失,促使她在 1985年創作了  "Heimweh nach Heimat" 。

除了初到一個城市所有的陌生感外,歌詞中提到當時西柏林社會氣氛不和諧,不被接納的土耳其人 (也引申至其他數量多而無法融合社會的外籍勞工),依舊活躍的新納粹,被武器裝備包圍的城市 (意指整個八十年代的冷戰局面),這一切都使人變得冷漠,無法與其他人甚至整個城市有所聯繫。Wegner 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回到自己心靈所嚮往之地,然而她再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家鄉。而「鄉關何處」也是她這個時期的創作主題。

Kein Ton mehr, der klingt
meine Stimme zerspringt
alles sauber und kalt
wird Gefühl zu Gewalt.
Geld ist alles, was zählt
und die Wende gewählt.
Alle Straßen sind fremd
ist kein Haus, das mich kennt.
Ich hab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Und die Worte von Strauß
und das: Ausländer raus.
Jeder Türke zuviel
für die gibts kein Asyl.
"Geh doch rüber, du Sau"
sagt ein Mann, der ist blau
Haken kreuzen die Wand
einen Stein in der Hand
hab ich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Von Raketen umstellt
toter Regen, der fällt
und mit Engelsgeduld
baun wir weitere Schuld
und für Wärme kein Raum.
Ich hab Angst noch im Traum
habe Sehnsucht, will fort 
und weiß doch keinen Ort

hab nur Heimweh
nach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Heimat
wo das auch sein mag. 

Saturday, February 21, 2015

沒有您,就沒有我們

記得那一年,金正日逝世的前一天,我剛好讀完《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那時候各大媒體都不斷報導他的事跡,又播放民眾頓足捶胸地哭悼的片段。那時候很多人拿那些片段開玩笑,網上有很多挖苦北韓人的言論,說他們不是人,被洗了腦沒有個人意志諸如此類。整件事實教人納悶,一方面外界不斷譴責北韓政權獨裁冷血,不斷有人要拯救和幫忙脫北者,另一方面更多人只視北韓人為一些異類,沒有人根本想認真看待他們作為一個「人」的故事。那時候心裡感到很不安,有很多未解而無法整理的問題。

幾年後的今天,我意識到幾點,一是現在讀新聞不為求知,多為娛樂,所以總被搶眼的標題和照片吸引住,所以做新聞的人也是是但但,只做有 hit rate 的事;二是訊息在互聯網瞬間流通,已逃不掉被無限制地解讀、被無限期引用的命運,我覺得無情的事實,在他人眼內可能中立不過;三是面對荒謬的世情,或者只能一笑置之,以幽默面對苦難。

現在,我覺得儘管個人的能力很微小,但至少可以打開一扇窗,嘗試了解這個世界,盡力去追尋真相,而不是挖苦和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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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名權貴之子,北韓菁英學生的真實故事》(Without You, There Is No Us: My Time with the Sons of North Korea's Elite) 。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思緒也回到了平壤的街道,儘管我沒有(可能)真的好好走過。

北韓人的神秘莫測的日常生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只是相較作者金淑姬 Suki Kim 而言,是一種很不一樣的迷戀。她的故事最好看的地方,在於融入了家族故事和一些私人感情,很多散落在世界不同角落的韓國人也可能有類似的背景,但你不能完全把她放在一個既定的框架去代表什麼誰。這是一個在美韓國人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金淑姬自己的故事。

和她一起在平壤科大教英文的,是一班有宗教信仰的傳教士。雖然他們無法傳教,他們來平壤除了教學生英文之外,最重要的目標是種下神的種子,待有天北韓被解放出來後,可以進行更多事工。個別傳教士的態度,讓金淑姬很不屑,她不滿這些人只講神指派給自己的使命,但根本不關心北韓人民的苦難;這些人只會說苦難的生命是暫時,而天國則是永恆這類說話。有一節講到,她終於爭取到校方的同意,播放電影 Harry Potter 給學生看,而傳教士教師中有人極力反對,認為這個故事宣揚巫師邪道並不健康,令她非常不滿。霸權終究是無所不在,即使你已經是在北韓境內思想最自由的人。

平壤內的特權份子,他們所知的比一般民眾都多,也比外界想像中的多,雖然在我們的眼中,他們怎樣努力學習都徒勞無功。那不是一個鼓勵思考和探索的國度。作為一個外國人教師,金淑姬一邊小心翼翼的防避監守者或學生告發,一邊打擦邊球般誘導學生思考和擁有自己的觀點。有時候我也會幻想有天北韓人民得以接觸自由世界的資訊,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或者他們不會因為感覺終生被騙而群起反抗,或者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和南面無法相比,根本不可能會找到工作;他們的文化中充滿謊言和懷疑,根本不會被其他人信任。金淑姬的能力固然很有限,但如果我們尊重這些活生生的人,閱讀他們的故事,或許我們至少可以釋出一些善意,表現更多的同情和理解。這也是《沒有您,就沒有我們》好看的原因。

正如金淑姬所說,這是一個關於分裂的敘述而非北韓現況和數據,她希望藉此書勾劃北韓鮮為人知的一面 (而我相信她做到了),道出當地的真相,期望有天她所關懷的人的生活會得到改善。

不想看書的人,也可以看這個對談﹕


伯恩的情歌

今天我沒有時間做這些事
除了擁你入懷之外,什麼也沒有做
對你說﹕我愛你,而你說﹕我知道
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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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一首很溫柔、很溫暖的歌,最後淚流不止。有一首廣東歌叫《今天只做一件事》,和這一句來自瑞士的 "Eifach So" 意境很相似。整首歌以瑞士德語 Swiss German 唱出;自從交了一些來自瑞士的朋友後,聽到瑞士德語就感到很親切。

現代社會有太多規條,太多指南,太多教我們如何生活和思考的專家達人。其實在短暫的生命面前,這些都只是廢話。

說唱音樂人 Tommy Vercetti 來自瑞士的首都伯恩 (Bern)。那是一個美麗、安靜的小城,我很慶幸這個地方不如蘇黎世、日內瓦等城市有名,沒有教人趨之若騖的山勢和湖景,也沒有排山倒海的遊客。或者因為這樣美麗而獨立,就有了這首歌。他說﹕

  • 沒有時間花在所謂的社交網絡
  • 也沒有時間去派對
  • 沒有時間去成為別人眼人很酷的人
  • 也沒有時間去欣賞沒有人明白的藝術
  • 沒有時間去做對的事或者去了解歷史
  • 也沒有間去「做自己」
  • 沒有時間去創作或裝作與眾不同
  • 也沒有時間去關心重要或不重要的事
  • 沒有時間去把握機會
  • 也沒有時間去賺大錢和履行義務
  • 人生苦短,這些事情都沒有時間
  • 待在家裡一邊咬朱古力一邊看書,把書架塞得滿滿然後每三個月把書的排序換一次,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穿上泳褲和拖鞋,去城裡的河和朋友一起游泳,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打開電腦在家裡打手槍,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 在床上待上一天,把頭探進你氣味有異的頭髮裡,就這樣我已很高興
其實能夠成為達人的也只是少數,或者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成為達人,我們只為自己活一次,每天起來後,做自己愛做的事,愛自己愛的人,就這樣 einfach so。

歌詞中提到的河流 Aare

Wednesday, February 18, 2015

應節

農曆新年到了,剛好收到新書《The Interpreter》 (網上找到的中文譯名是《通譯士》、《口譯員》等,好像目前還沒有正式中文版),紅色封套,喜氣洋洋,正好應節。記得小時候家中會煞有介事的不會提起「書」,說是意頭不好。

THE INTERPRETER by Suki Kim
書的內容就沒那麼喜慶了,大概是關於在紐約法庭中擔任韓語、英語傳譯員的主角,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線索,令她懷疑當年父母之死不是意外而是畜意謀殺。表面是一個懸疑故事,背後隱藏了韓國移民後代之間的糾結歷史。

作者金淑姬 Suki Kim 去年寫了一本《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名權貴之子,北韓菁英學生的真實故事》(Without You, There Is No Us: My Time with the Sons of North Korea's Elite) ,雖然書本被宣傳成另一本北韓揭秘書,但去年國際大事中更離奇更兇殘的比比皆是,令北韓問題成為話題的契機反而是一部娛樂電影 THE INTERVIEW (2014)。但書用以傳世,想必作者也料不到故事能夠感動地球另一端的我。《沒有您》這書我老早看完,喜歡作者寫起故事來感情洋溢,更想看她的舊作。

金淑姬在一篇訪問中提到,作為一個韓裔美國人作家,她的作品很快就會被歸類成一些約定俗成的「亞洲人在美國」的故事,市場上或評論家老早就對這類故事設下一些框架和期望,變相扼殺了作者的自由。就算不是寫小說的,相信很多亞洲人也有同感吧?

Sunday, February 15, 2015

德語課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找不到一些有趣的方法去學德文。或者學語言去到某一個程度,就只有不斷下苦功和接觸日常媒體。以前我會覺得,去到某某程度就可以看電視、聽電台節目、讀報紙乜乜乜,但現在又不覺得是那麼一回事。語言始終是要用口講,不能只流於理解的階段;無法講出口就無法得到溝通的機會,至少身在異地是如此。離開課室外的德語世界,千變萬化,口音各異,是一個挑戰。

在香港工作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使用英語 (不單是書信來往,對待服務對象也是以英語為主);現在在德國生活,自然沒有機會說母語,連英文也不能用,其實是個打擊。好像永遠無法好好表達自己,只能用一些 classroom German 砌一些簡單句子,像個小學生,感覺好差,好 lame。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真的無法說語,而別人只看待我是又一個不懂外語的亞洲人。

今天開始了一個新的德文課,幾年沒正式學德語,一來便做文法練習 (Passiv & Ersatzformen ... 在不同時間裡的被動句式... oh my god。老師看來是個很有經驗的教師,不斷迫/鼓勵學生作答,而我在腦海裡翻箱倒櫃,吃力地從回憶中挖出似曾相識的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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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裡有七個人,大部分都是南歐人,有一個俄羅斯人。有時候我真的很疑惑,德國是否所有歐洲問題的解藥;在西班牙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來德國就是條出路。似乎是的,這麼多人寧願離鄉別井,花那麼多精力、時間和金錢學這麼複雜的德語,也需要一點決心。西班牙同學本身是建築師,我問他如果像他這般有學歷和專門技能的人一直逃離西班牙的話,西班牙的經濟是永遠不會有起色的。他想也不想,說他不在乎。

留在祖國效力這種觀念,真的太過時了,又或者,南歐的就業情況真的太差了。最近一位中國朋友跟我說,因為獎學金合約的關係,他完成學業後便要回國,至少在國內工作兩作,否則獎學金作廢。有遠視的政府應當提供誘因保留她培育出來的人材,在這方面,香港對於本土人才流失、移民潮毫無懼色,可真是個異數。

人總是求生不求死,求希望不求沉淪。我來到德國又求什麼呢?我不太知道,只肯定德國不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尋人﹕如果你人在柏林,也在認真學習德文,請跟我聯絡,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

Saturday, February 14, 2015

如果沒如果

今年柏林影展有一部關於刺殺希特拉的電影 "13 MINUTES" (德文原名是 "ELSER",真有其人,德國郵政曾推出有他肖象的紀念郵票)。今日去到 Potsdamer Platz,看到電影海報上貼了一句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


電影還未有機會看,這句德國俚語率先引起我的興趣。

Hätte 意思是「如果」,譯成英文便是 "would have" "could have" "should have"。日常生活也常常會用到,例如點菜的時候會說 ich hätte gern XXX (在德文中一個比較有禮貌的講法,例如說 I would like to have XXX,而不是 I want to have XXX,中文以我所知則沒有這方面的區別);另外也會用來形容一些再沒有可能發生的事,例如海報上有一句 "er hätte die Welt verändert",意思即是他原本能夠改變世界 (但他沒有成功)。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中的 Fahrradkette 是沒有意思的,純因為 Hätte 和 Fahrradkette 押韻,所以被拿來組成短句;當生活上遇上沒可能發生的事,例如有人話如果我阿爸係李嘉誠就好了,就可以說一句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來回應他。

在 2013 年德國總理大選中,時任總理默克爾的對手,社會民主黨 (SPD) 的Peer Steinbrück 便因為說了這句金句而惹上風波。事緣社民黨當時的競選口號是 Das WIR entscheidet. (在德文語境中有很多理解的方法,其中一個是「我們決定了」) 。口號推出不久後便被揭發是一間提供臨時工作的公司源用多年的宣傳口號,於是政黨便被取笑為連 google 都唔識用。


後來 Peer Steinbrück 在一個訪問中被問及此事,借用鏡報的轉述,現翻譯成廣東話﹕

  • Dann wendet er sich Steinbrück zu: "Ich nehme an, Sie mussten innerlich auch grinsen, als Sie die taz gerade gesehen haben trotz allem Ärger."

訪問者: 我估計,雖然件事咁煩,你昨天看完報導之後都應該有笑到啦。

  • Steinbrück: "Naja... auch schon grinsen gestern. Auf der anderen Seite: Die Aufregung darüber ist ein bisschen unverhältnismäßig."

Steinbrück﹕嗯...... 係啦尋日又真係笑左,不過另一方面,我覺得D 人真係反應過敏囉。

  • Lorig hakt nach: "Naja, aber inhaltlich stimmt es doch, eine einfache Recherche hätte das doch feststellen können. Bei einer Leiharbeitsfirma ist doch doppelt ärgerlich."

訪問者﹕嗯...... 如果你地事前做個簡單既資料搜集既,依家咪唔使因為呢間臨時工公司搞到你地雙重尷尬囉。

(按﹕尷尬一﹕大政黨「盜用」小公司的宣傳口號。尷尬二﹕臨時工公司通常以低薪聘請員工,為不想付正常工資和福利聘請長工的公司工作,這些公司有些是富可敵國的大企業,所以這些臨時工公司素有剝削員工的惡名,而社民黨是一個號稱關注打工仔權益的政黨,他們絕不希望和這些公司扯上關係。)

  • Steinbrück (verzieht das Gesicht): "Ja, Herr Lorig, hätte,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 - natürlich hätte das technische Wahlkampf-Management der SPD dies machen sollen. Nun ist auch gut."

Steinbrück (做了一個表情)﹕係啦,Lorig 先生, hätte, hätte, hätte Fahrradkette,如果當日我地個競選主任做左資料搜集就好啦。不過依家都 OK 啦。

就因為這一句回應,他被部分媒體炒作形容是愚蠢和傲慢。不過我覺得是一種 dry humour,幾有大將風範,與其又玩道歉,不如一笑置之。

現在有人把這句說話貼在電影海報上,你認為是什麼意恩?

OH BOY 柏林精神

OH BOY (2013) ,又名 A COFFEE IN BERLIN。

電影網站的簡介很妙,說這部電影和 FRANCES HA (2012) 一樣,都圍繞二十多歲的主人翁和他的 first world problems。表面上是一個成長故事,一個沒有完成大學課程的男生,成天到晚諸事不順,連喝杯啡咖都難如登天。導演對柏林這地方很了解,一點都沒誇張。有一段講到男生在咖啡店點一杯普通的咖啡,店員問了幾個問題,最後一杯普通的咖啡變成一杯他買不起的特色咖啡。我又真的試過點一杯咖啡被店員追問「濃定唔濃」「咖啡豆A 定 B」「牛奶定豆奶」「即飲定拎走」,這一幕柏林日常,笑得出。

本片是導演的電影學校畢業作品,贏盡當年德國所有電影獎項。生活本來就由微小的風景組成,失學,失業,失戀,有時看得很重的問題,放在人生軌跡上看,就如此微不足道,但偏偏讓人無從躲避,無法直視,最終只能以沉默應對。沒有饑餓,沒有天災,沒有戰爭,人生卻依然難堪,和平得令人坐立不安。

飾演猶太人和納粹軍的演員一起抽煙
有一幕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男生與朋友到訪片場,觀看攝製隊製作的二戰納粹官員和猶太人的故事。在德國居住和生活,一定避不過二戰教育,根據我的非正式統計,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在眾多公共和私有的電視頻道,必定有一部與戰爭有關的紀錄片,當中又以二戰故事為主,好像香港的電視頻道一定有飲食節目一樣。為紀錄遇難者也好,為教育下一代別重蹈覆轍又好,或為發掘歷史真相也好,這類題材不斷出現在一般人生活的視界之內,是另一種疲勞轟炸。我記得,第一年在德國居住時,看過很多與二戰有關的展覽,參觀過境內外的集中營,讀過集中營文學,看過電影,走過法西斯建築;後來心裡有把聲音問自己,何以要一直消費這些影象?一個外國人尤如此,一個德國人會怎樣想呢?可是,就算他們厭倦也不能公開說出來,尤如背負原罪。(按﹕所以也出現了很多惡搞趣劇,以笑聲對抗虛無)

不是誇張,特別在英美出版界,研究二戰和希特拉生平軼事的專書特別多,聚焦在他的書架、情婦、保鏢、童年、教育、品味... ... 等等,是一種另類的執迷;電影公司不斷製作刺殺惡魔元首的電影,今年在柏林影展便有一部 "13 MINUTES" (2015)。同一個故事用一百個角度翻拍再翻拍,只差在今次是那位荷里活巨星擔當演出。導演安排這一段的用意,也許和我的解讀完全不一樣,可是這一段以適量的幽默去描述戰後六十年的德國,很有心思。

好戲一部,即睇宣傳片 --


Friday, February 13, 2015

男性朋友 XYZ

有時候微不足道的小事,日後回想起來便是美好的回憶。

最近有篇網文提到要在情人節拯救毒撚,作者提議和她的單身男友人買外賣壽司和酒到公園吹吹水,不過男友人太毒甩底,最後沒有成事。

原來我做過同樣的事,現在每次想起都覺得好好笑。某年 2 月14日沒有節目,友人雖然不是毒撚,但沒有對象,兼在香港朋友不多,我們出去約會也就順利成章。為了逃避沙田的人潮,我們去了大埔,豈料情況都一樣,餐廳要不滿座,要不太貴,要不沒有氣氛,最後我們走路到下一個火車站,買外賣壽司和啤酒,去了附近一個公園。

事情就這麼簡單,沒有曖昩或奇情元素,我們仍是朋友,然後每一年臨近情人節都互相祝賀,重提這件事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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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拉了一個單身的男性朋友去婚慶博覽。其實我們相識多年,不是情侶,各自也沒有結婚的打算,展覽地點在交通不算方便的九龍灣,雖然如此,都胡裡胡塗的去了。

婚照,蜜月旅行,酒席,回禮,賀卡,行禮見證,婚紗,租車。大搞定細搞,中式定西式,林林總總,都是結婚的學問。既要做足全套,又要異於他人,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幸好我們不是情侶,沒有 hard feeling;看不上眼的去下一個攤位便是了,不像其他情侶,拉拉扯扯,只要一方有興趣 (通常是女的... ),再不情願也要硬著頭皮聽下去。

和異性友人結伴去婚展,原來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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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友最近和女友分開了。過往他很少談及私人感情事,現在分了手,我才發現他是個癡漢。癡漢和上文所說的毒撚的一個共同點,就是作為朋友,你只可以由得佢。每個人都需要一些東西去令自己保持「正常」,有些人抽煙,有些飲酒,有些人玩 candy crush。如果舊日的美好回憶讓今天的自己活得勇敢,why not?

不過,如果我身在香港的話,今晚我會約他去食碗蝦子麵,再去看一場《格雷的五十道色戒》,散場食番串魚蛋,激情得來有點麻甩,唔會踩界岩岩好。影評出來了,說戲拍得很差,傳說中的二十分鐘性愛場面,遮來遮去吊癮連場,連 soft-porn 的程度也去不到。不過我常常覺得,做人即使沒有理想,也不要失去幻想的能力,《格雷》在情人節檔推出,市場策略很對。

祝各位情人節快樂。

北京咖啡杯

在北京轉機,到下一個目的地之前要等十小時。

這天天氣出奇的好,沒有沙塵之餘,還有自然的蔚藍天空,在飛機上甚至可以看到萬里長城,築在連綿不斷的山脈上,的確宏偉。

北京機場一如以往的糟糕,整個機場的員工,有一半以上的都在按手機,另外一半除了普通話之外,其他語言都不會說,還要是很難懂的純正北京腔;轉機櫃位沒有人當值,亂七八糟的標語,洗手間只有四格而有兩格掛了正在改善工程中的牌子。晚上八時的航班,職員用北京腔正色的提醒我五時便要到達機場做登機手續,在 Terminal 2 上的飛機,要先到 Terminal 1 登記。這當然是錯的,幸好沒有相信她。

藍天北京

買票,安檢,轉線,再安檢,總算順利去到市中心。在一個胡同走了走,看到昔日的痕跡,那個「為人民服務」的年代,漸漸被文明都市取代,然後被地產商的四合院廣告埋沒。

胡同

雍和宮附近有條小路,路牌指示遊人來到「書香中國,人人傳閱」的民間流動圖書館。推門入內,兩位管理員熱情歡迎。

雍和宮站附近另一條小巷,入口處平平無奇,進內後有好幾家素菜館和素食主題咖啡店,日落後氣溫驟降,正好來一杯熱飲。打開餐單,真是不得了,中國人民真的富起來了。這一杯濃滑熱朱古力,配了一套別緻的杯碟,意味深長。初看是一夫當關,萬人景仰;仔細一點看,前排民眾中有個人拿了像是遙控器的東西。再看更像是當眾處決犯人的畫面。好大膽,I like it。

馬上問店員有沒有代售這套杯具,可惜沒有。他和其他店員說了句悄悄話,很高興的回來告訴我,可以在網上訂購。他那喜悅的表情一直讓我迷惑,或者我的問題暗示了某種讚美或認同感。

事不宜遲,連上了店內 wifi,找到這個來自北京的設計品牌,不過沒有賣這款杯子。而那個品牌的名字,我也忘記了。


Tuesday, February 03, 2015

致阿欣

親愛的阿欣,

你好嗎?很久沒見了,大概有五、六年吧。想不到會在這個場合碰到你,更想不到你會摔開我的手,裝作不認識我。

我想,我懂的。不論是因為什麼原因來到這個城市,能在這個場合相見,你的際遇一定不太好。活得不好的時候,遇上舊相識,一定有點兒不知所措。

某天我在那勞工中心打印求職文件,旁邊有位四十到五十歲的婦人,面色很差,口齒不清,看來有長期喝酒或吸煙的習慣。她手裡那份工作簡介,是廚房雜工。好不容易連接好 USB 後,她請我幫忙。我聽不懂她的口音,但了解到大概是她已經有一份舊的求職信 (也是廚房雜工),現在要寫一份新的信件,把新工作的內容加進文件裡面。我一邊跟她說可以用 save as 來存一個新檔案,把檔案名稱上的日期改成當日,一邊當面示範;或許我德文說得不好,她一頭霧水,但又拒絕找職員幫忙。沒辦法,只好祝福她好運就算了。

她也許參加過一些基礎電腦班,學過文書處理,到頭來只為了申請成為一名廚房幫工。有時我覺得,所謂增值,所謂追上科技和時代,也只不過是「所謂」而已。有太多過程,是多餘的,毫無意義的。然而,她的現實,是她必須經歷這個過程,來到達一個更基本的目的。這個目的不必然是得到一份工作和薪金,也可以是為了證明自己有付出過努力求職,來繼續獲取失業救濟金。

這是一個地方的邏輯,所謂的遊戲規則。

現在你和我也來到同一個地方,參加同一個遊戲,遭受一樣的邏輯擺弄。我認識了一個女孩不到一小時,起初我們用不太流利的德語溝通,後來她忍不住了,用英語跟我訴苦。她來自東歐,學位、工作經驗都有,在柏林待了幾個月,學德文和找工作機會。有一個公司在她遞交申請後兩個月才聯絡她,通過重重面試後說要聘請她,可惜女孩有其他計劃,請公司等一個月,公司考慮了幾天後說不聘用她了。誰是誰非很難說,可柏林就是一個這樣無情的地方,公司不斷在請人,也不斷地請不到人,然後一大堆人一直在失業。

來這個城市之前,很多人只看到她的吸引力,前赴後繼;然後意志消沉,最後被迫離場止蝕。你,走得多遠了?

無論你因為什麼而來到這裡,希望你保留一顆良善的心,不要被這個城市的冷漠同化。下一次再意外碰到你的話,我不會再抓住你,不會呼喊你的名字,因為我在這城待久了,懂得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