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25, 2015

好人馬可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馬可是一個好人。

父母雙全,兩子之父,自己搞了一門小生意。他說他年少的時候,很喜歡極限運動,賽車、衝浪無一不歡,現在年紀大了,家中又有小孩,不能再如從前般拼命。我看著他的大肚腩,試著想像他年輕時那股拼勁。其實他也只是三十出頭,一點也不老。

我再不喜歡商業性質的工作,也明白到跟世界上大部分地區都一樣,中小企才是一個國家經濟的命脈,如果所有人都只為大企業、大財團打工,就會扼殺創意和競爭,受苦的只是市民大眾。何況,馬可的志願只是賺一大筆錢,可以養育一對子女成材,以讓工作團隊中的兄弟也可以養活一家幾口。

我不討厭馬可,只是他有些做法,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

記得我們第一次試驗性質的出差,從柏林駕車到六百公里外一個城市做推廣。那天我們清晨四時多出發,踏上油門之後,他跟我說,wir haben heute viel Zeit zu quatschen,我們今天有很多時間可以聊天。如是者,他在這合共一千二百公里、超過十小時的來回車程中,不住的跟我聊天 --- --- 不斷向我提起他的生意大計,要怎樣賺中國人的錢,問我香港人的消費能力如何,有沒有賺錢的機會,我在亞洲地區有沒有什麼關係或人際網絡,可以利用來拓展這個生意,賺更多的錢。

我困在車廂的前方右座,無法躲避他猛烈的攻勢。「賺很多錢」從來不是我用來看待世界的方法,對於他來說,卻是那麼理所當然。除了錢之後,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值得談論?

曾在美國留學的他,提到對 TTIP (一個歐盟與美國之間的商貿協議) 的不滿,認為美國人會一窩蜂的湧到歐洲,然後大肆破壞 (they will destroy everything)。另一方面,他希望有更多美國客人,因為他們既愚蠢又出手闊綽,可以從他們身上賺很多錢。他提到德國對印度人的入境政策很嚴格,所以令他不能大做印度人的生意,不然的話將會大賺一筆,因為很多印度人都想離開印度來德國這類國家。我問他,如果這些印度人來了德國之後不願離開,你有什麼看法?他起初說有多元文明是一件好事,「不同文化和民族的人結合生混種嬰兒,也是件不錯的事」;後來他又改口,說不想這些人真的因為他的生意而賴在德國不離開,這會令他惹上麻煩。

好不容易回到柏林,已經接近午夜。那天發生過的事,我不太記得了,只是馬可想賺大錢這件事,偶爾會在腦海浮起。

Monday, August 24, 2015

別要睜開雙眼

聽說,當我們學習掃描、繪畫的時候,我們會重新學習如何「觀看」一件事物。陰影、光線、質感甚至情緒 --- 原來在我們嘗試用畫筆去捕捉一件靜物的外觀時,才發現在日常生活我們沒從來認真去了解或認識一樣事物的形態。

我有時覺得,雖然資訊非常流通,又有各式各樣的翻譯軟件,但是,國與國之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洪溝仍然非常巨大,而這一種距離明顯無法透過閱讀 (尤其是網絡短文) 中跨越。例如我真的非常不明白為何頌讚德國/歐洲美好的文章如此有市場,每一日 (every - single - day) 都有人樂此不彼地分享這些文章,然後其他人爭先恐後地 like,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留言,最後以感懷身世作結 (通常是遺憾自己城市的不濟)。這個過程除了深化對外國的偏見或定型之後,我看不出有什麼意義和作用。於是「德國」或「歐洲」(或「日本」或其他地區),只是一些用來消費的美好概念。

而當我每一次嘗試向朋友糾正一些片面的觀念,或者對比不同制度的做法、指出相近的地方,或者引導去另一個角度去討論一個問題,總是會被無情的拒絕,令我感到沮喪。原來我真實的經驗、日常生日的觀察、和別人溝通得來的結論、甚至努力學習德語去克服對英文媒體的倚賴,都比不上那些網絡上的江湖傳說。

我又覺得,有些香港朋友下意識都有一種孤島性格,想跟住在外國的人劃清界線,他們的反應或言論總是讓我覺得,即使我作為一個草根階層在香港住了廿幾年,只要我有一天離開了,就再沒有資格去評論香港的事。我以為,當自己把頭埋進沙堆中,如果有人走過走撥開一些沙,讓我有透透氣的機會,將會是一件美事。但我擔當不了這個撥沙人的角色。

所以作為一個「住在歐洲的朋友」,我的作用就只是提供旅遊資訊﹕景點開放時間、入場費用、車程來回、行程建議、翻譯基本用字、確認一樣野抵唔抵買、抵唔抵玩。或者就是作為一個「被羨慕的對象」--- 記得有一個台灣人跟我說過「生活艱難一點都沒所謂啦,在歐洲呼吸的空氣比亞洲好得多了」。原來,空氣質素是最重要的。

其實,作為一個朋友,你們有沒有嘗試過去聆聽我們的聲音?

Wednesday, August 19, 2015

不復當年的德國

有一句說話,德國阿伯經常掛在口邊。

「德國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Deutschland ist nicht so wie vorher.

我們一起讀書的時候,他總有辦法,反復他的觀點。

例如,他以為我不懂 Amt 這個字,就舉例,你看,我家附近那間民政事政處 (Bürgeramt),天天都排長龍,德國以前不是這樣的,公共服務通常都很有效率。他又說,現在有些年輕人寫了個電話程式協助市民預約時間,成功預約的話程式公司有分紅。不過重點不是柏林的初創產業,而是,德國已經不如從前般有效率了。

他又教我一句德國,他說,整個柏林都滿佈著地盤,到處都是大修小補,而且一旦工程展開,就不會有完成的一天。我同意,附近那條大街,好像五年來都沒有正常通車過,又因為封路的緣故,只便宜了那些喜歡胡亂泊車的移民後裔,他們對被迫把單車踩上行人徑的單車客很不友善。我家附近最近有加裝行人過路牌的工程,早上八時開始鑽地,一鑽了鑽了兩星期。其實只是裝兩條鐵柱,有必要裝兩星期嗎?看來,交通安全這些事,我真的不太懂。我這個故事,正中阿伯下懷,他馬上對我說,德國做事的方式和水準已跟以前不一樣了。

前排子德國郵政斷斷續續的罷工了數月 (因為罷工太平常,實際時期已經沒有人會關心了),每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他都問我有沒有收到信。我家完全沒受到影響,而他已經六星期、七星期的沒收過信了。「我從美國訂的報紙都沒送到。」寫了篇信給客戶服務,美國的報紙回覆他說,會把逾期的報紙一次過再寄給他。不知道這一次郵遞會不會成功,阿伯幽幽的說了一句﹕德國已經不復當年了。

有一次,他慨嘆德國的食物,有很多飲食傳統都已失傳了 --- 這一次,我無法不打斷他的埋怨,畢竟飲食文化是無時無刻在變的,人的口味是會轉變的,受歡迎的食物會把不好吃的淘汰掉,硬生生要保留一種特定的飲食文化,其實沒有必要 (如香港般因為租金而被淘汰的食物,則是一個異數)。例如從前的人煮聖誕大餐時,會把鵝身挖空再放其他肉類,這種食物現在根本不會有人吃。阿伯苦笑幾聲,沉默不言。他明白我的意思,這些年來,他也很少吃「傳統德國菜」,已經茹素多年了。

我總覺得,他埋怨德國不復當年的背後,有一些他不能也不會明言的弦外之音。有一次我們提到日本的封閉和鎖國文化令國家停滯不前,他表示支持,認為這樣子才能讓日本的優秀文化得以保存 (其實,在另一個場合他也提過日本的飲食文化也有改變,不復當年了)。一個文化或政策如果夠好的話,就不需要再變了吧。我推斷,他可能認為政客、外國人、新移民到現在的難民,都是搞亂德國的元兇。這類政治不正確的問題,我不能問。

我不知道阿伯理想中的德國是何等模樣。出生在二戰結束之後,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典型的「新德國人」人生,經歷過童年的苦困,也受惠過經濟奇蹟。現在他領退休金生活,定期去幾星期日本旅遊。每人只能活一次,如果要他選的話,他要當哪一個時期的德國人呢。

或者,德國人就是喜歡投訴。又或者,阿伯真的老了。

Wednesday, August 12, 2015

他在廣場上賣咖啡

跟他聊天那一個小時內,他賣了一杯 Espresso。

我問他,沒有人點咖啡的時候,如何消磨時間?他用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劃,說﹕facebook.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那種疑惑的反應。在一個土耳其/阿拉伯菜市場上,賣即磨咖啡,用優質公平貿易咖啡豆,吃素的人還可以選豆奶,價格在這個小區的標準來說略高。簡直是自殺式行為。

後來每個星期都看到他和他的流動咖啡車,彷彿這種日子還過得去。他說過,如果有足夠資金的話,會開一家咖啡店,費用大概是五、六萬歐元,不過現在距離這個目標還很遠。我喜歡他說話時那種輕描淡寫,他沒有以「有夢想的人」自居,也沒有滿口都是錢的「創業家」雄心,更多的是一種,此時此地我在賣咖啡的平淡。或者也無須深究每個人每件事背後的動機,大家活到這個年紀,最重要的是能夠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穩定的工作他也有過,那是典型的柏林故事 --- 每週工作四十小時,月薪1,500 歐,扣除稅項後淨賺800-900 歐,而這並不是新入職的起薪點。後來換了新工作,薪酬和工時都有改善,但但與上司意見不合,分道揚鑣。一個因了解而分開的故事,「很可惜,我們曾一起過聖誕」是他對這個人生階段的結語。

他跟我在差不多時間搬進這個社區,作為參與這個地方士紳化的一員,他跟我有同樣的體會。有時候他看到窗外有些西裝筆挺的人在指手劃腳和拍照,商討買樓和建高價住宅的大計;在社區的另一邊,這類有圍牆保護的中產樓房已經建成,牆上被噴上咒罵字句,長遠來說他們要花不少錢去維修和管理這些圍牆和閘門,直至他們把窮人完全趕走為止。

窮人不會買他的咖啡,他很清楚,但原料不便宜,總不能賤賣。無法用錢去衡量的東西還有很多,最諷刺的,我們往往要花更多錢來捍衛。作為咖啡銷售鏈的最後一員,他希望為這個小區的人帶來公平貿易的意識,「每個人都改變,才會有更大的改變啊」。

說到這個社區的人,他認為最麻煩的不是新移民或移民後裔,而是領失業救濟金的德國人。他眼中的 Hartz IV 德國人,一手拖狗一手拿啤酒瓶,在街上隨處便溺,在家只看電視,只會怨天尤人和無事生非。他問我有沒有領失業救濟,我說自己不合資格,但我明白這些人的墮落,並不是朝夕之事。他也明白,然後是一陣無聲的共鳴。

Tuesday, August 04, 2015

小石頭 Littlerock

美國獨立小品電影中,有這麼一部《Littlerock》。

電影很簡單,是一對不諳英語的日本兄妹去美國遊覽的故事。沒有出乎意料的劇情,可是那三段少女寫給父親的獨白,卻讓我非常感觸。少女平靜的語調,讀出給爸爸的家書,訴說她的見聞。她到底有沒有寫出來把信寄出,「爸爸」是否還在世。把幾段家書重看一遍,很喜歡獨白背後的片段,兩者出奇的配合。

第一封家書﹕爸爸,你好嗎?抱歉我沒有早點寫信,我們的車壞了...... 到了一個小地方,這裡什麼都沒有,天氣又熱,所有店舖和房子都隔得遠遠的,令我想起你喜愛的西部電影。哥哥一直都很想到美國,可是來到之後,他倒像不太喜歡這個地方。他不會承認你說對了,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再次談話。去到三藩市之後,我會再給你寫信。

第二封家書﹕三藩市真漂亮,這裡的人和事都讓我很喜歡。每天行程都很緊密,我開始繪畫在這裡遇到的人。我和哥哥一起渡過了很多時光,這個旅程真的把我們連繫在一起了。從哥哥的臉上,看得出他有想念你。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我們去美國,但我覺得你也會喜歡這個地方。我會再給你寫信。

第三封家書﹕爸爸,我們去了 Manzanar,找到祖父的名字。哥哥說,有12000 人被安置在這裡,這讓我想起你,如果不是那些安置營的話,說不起我也會在這裡出生,不禁想起人生會有怎樣的不同,我會是個怎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視這個地方為我的家。美國跟你所形容的不太一樣,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謝謝你的照顧,再見